第六章

电脑慢慢亮起来，蒋羽熙看着正在开机的屏幕，开始想一些有的没有。

做老师最大的缺点就是工资少，她上大学的时候，教普通话的老师曾经说过，教师这个职业，最大的特点就是穷不死富不了，有时候她甚至想，就自己这么个花钱法，如果没有写小说的收入，是不是早就喝西北风了。

想到工资，蒋羽熙又开始羡慕沈绯白。

她和绯白高中一个班，后来又考了同一所大学，同样是师范专业毕业，可是人家现在开保时捷，住高等房，自己却苦巴巴地守着这么一点工资过日子。

不过谁让人家明明师范毕业，却有勇气进杂志社打拼呢，自己可没有那样的魄力。

放在感应区的手指一顿，想到专业，蒋羽熙眼神慢慢变得黯淡，然后她打断了自己的思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到屏幕上，开始更新今天的章节。

打几个字就删掉，再打几个字，再删掉，过了几分钟，文档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蒋羽熙啪得一声合上了电脑，拿出手机登陆网页，在作者的话框里打下一行字向读者道歉，然后说明今晚自己有事，所以不能更新了。

笔记本被合上，连带着电脑里的音乐也停止了，房间变得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轻微声音，蒋羽熙却觉得心头烦躁异常，看什么都不顺眼，放下手机，抓起手边的抱枕就朝对面的墙扔了过去。

抱枕擦着可爱的粉色壁纸落地，绘着卡通兔子的一面朝上，小兔子微微嘟着嘴，好像在控诉主人的无情。

就在这时候，手机屏幕亮了起来，蒋羽熙低头看了一眼，是萧城发来的短信，灰色的对话框里，只有简单的两个字，晚安。

这条短信让蒋羽熙平静了下来，她握着手机，慢慢红了眼眶，最后卷在被子里，在回忆中陷入沉睡。

梦中，她还是那个情窦初开的小姑娘，祈盼长发及腰，恋慕此间少年。

除了每天晚上会收到萧城的晚安短信，蒋羽熙的生活一切如常。

一如聚会之前，生活里没有萧城的那些岁月，这样的一切如常让沈绯白感到些许安心，她暗暗地想，或许，那天晚上的眼泪，真的就是结束。

日子一天天的过，转眼，已是周六，没有像以往一样赖床，朝阳的光辉洒下时，蒋羽熙已经踏上开往秦市的高铁。

坐在安静宽敞的车厢里，她想起了往事。

八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车厢里，去往一个离父母，离萧城都有些遥远的陌生城市，未知的大学生活让她忐忑，迫不得已而选择的专业让她悲伤，那些过往，是她此生最煎熬的岁月。

爸爸一夜之间沧桑了许多的脸庞，光疗室里冰冷的灯光，妈妈眼底欲言又止的担忧，还有萧城说分手时的语气……不堪的回忆一幕幕从脑海里划过，蒋羽熙再一次明白，有些事情，不是不提起，就可以忘记。

八年前的痛苦压在心底，一如自己当年对萧城的怨恨，清晰得让她想要发疯。

耳机里

传来的音乐堪堪稳住那颗不再平静的心，蒋羽熙也许没有意识到，萧城出现之后，她总会时不时，忆起过往。

八年前，孤身一人坐在车厢里时，她也曾奢望，有朝一日，他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为自己撑起一片天空，遮去肩头的风雨。

奢望终究只是奢望，八年光阴倏忽而过，时间用行动告诉了她，什么叫做痴人说梦。

这些天她时常在想，或许她不该去见萧城，那自己的心就还会一如既往的轻松，不会被什么所牵绊，不过如今这样也好，当希望变成了绝望，就不会再有期待，自然，也不会再有失望。

她最讨厌失望。

她喜欢的一个作者曾经说过，男人这种生物，就像酒一样，你好那么两口很正常，但如果离了他就没法活，那这辈子也就完了。

她才二十六岁，人生还有大把光阴等着她去享受，不想就这么完了。

所以对于爱情，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您好，请问您需要红酒吗？”

被清爽好听的女声打断了思绪，蒋羽熙抬起头，看见托着两杯红酒的女乘务员站在自己面前，笑容甜美，她微微一愣，才想起，自己坐的是免费供应红酒的商务座，不是八年前的二等舱。

眼前精致的五官和灿烂的笑容让蒋羽熙的声音变得温柔起来，“不需要，谢谢。”

对于漂亮的姑娘，她总是格外友好，因为美好的容颜，让她赏心悦目。

不过她不喜欢红酒，也喝不惯，八年前她是雪碧配火锅的庸者，八年后她是火锅配啤酒的俗人，八年的时间都没能让她学会高贵优雅，学会像绯白一样端着高脚酒杯谈笑风生。

或许她注定只能做个俗人。

女乘务员已经离开，看过美人的蒋羽熙心情一点点好起来，她拿出手机给自己换了一首轻缓的曲子，然后靠在舒适柔软的椅背上闭目养神。

到秦市的路途有些远，但睡眠是打发时间最好的方式，蒋羽熙醒来时，喇叭里已经开始广播列车将要进站的消息。

走出车厢，陌生的气息迎面而来，望着川流的人海，她轻笑一声，果然自己还是喜欢故乡的风物。

按照指示牌的标志往出站口走去，茫茫人群中，蒋羽熙看到了一个酷似萧城的背影，甩甩还有些懵的脑袋，她正嘲笑自己的白日梦，手机就响了起来。

“我刚下车，马上就出来了。”蒋羽熙接起江尧的电话，熟悉的声音让她找到一丝归属感，“嗯嗯，好。”

挂掉电话，推着行李箱继续往外走，在出站口，她一眼就认出了江尧的身影。

“大律师，久等了！”

蒋羽熙在江尧面前停下，笑容灿烂。

江尧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脸上也挂起笑容，“大作家，好久不见！”

听到这个称呼，蒋羽熙又想起与江尧的初识，五年前，她还没有毕业，当时因为一次抄袭纠纷认识了江尧，江尧对自己很热情，不仅帮自己摆平了案子，还

处处帮衬自己，如今想来，他是老早就对绯白不怀好意了。

而自己沾了绯白的光，一沾，就是五年。

任由江尧从自己手里拿过行李箱的拉杆，蒋羽熙也不和他客气，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她笑盈盈地问，“我们去哪里吃午餐啊？”

今天出门出得早，为了让妈妈好好休息，她并没有让叫醒妈妈，早餐就拿面包和牛奶燕麦凑合了一下，现在已经有些饿了。

“现在恐怕不行，还要等两个人。”知道她爱吃的性子，江尧无奈地笑了笑。

蒋羽熙愣了一下，转头问道，“你还约了人？”

“我表哥和一个朋友今天要来玩儿，为了方便起见，我特地让他们订了和你差不多时间的车票。”

说起表哥，江尧有些感慨地想，羽熙和表哥还挺像的，两人心里都住了一个杳无音信的人，求不得，又放不下。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姨妈交给自己的任务，他能完成也说不定，万一表哥和羽熙王八看绿豆，就这么对了眼呢？

人的感觉有时候就是那么鬼使神差。

在萧城和祁昕一身休闲装扮出现在蒋羽熙和江尧面前的时候，江尧更加相信自己的感觉了，因为蒋羽熙竟然认识他表哥，也就是萧城。

四人一起坐在餐厅里的时候，江尧和祁昕齐齐在心底感叹，这个世界真小。

而萧城则在庆幸，自己答应了妈妈来秦市玩儿一天，妈妈是变着法儿地让他相亲，他原本是不乐意的，只是经不起妈妈唠叨，所以才来应付公事，没想到能见到熙熙，实在是意外之喜。

不理会三人的想法，作为四个人里唯一的女士，蒋羽熙理所应当地翻着菜单，准备点菜。

她原本还在想，和陌生人一起吃饭不够自在，却没想到江尧要等的人竟是萧城和祁昕，而江尧还是萧城的表弟，既然大家都是熟人，那她也不必拘谨了。

更何况在萧城和祁昕这两个人面前，她一点也不想保持所谓的风度。

餐厅的效率很高，饭菜很快就上来了，看着一盘盘色泽鲜亮的菜品，祁昕狠狠地磨了磨牙，蒋羽熙根本就是在针对他，明知道他不吃辣，还点那么多川菜。

看着祁昕有苦不能言的样子，蒋羽熙在心底笑了个天翻地覆，他们两个人八年前就互相不喜欢，八年后还是相看两厌。

萧城看着蒋羽熙的笑容，整个人都觉得满足，早就没了心思去关心吃什么，最后是江尧看不下去祁昕被辣得死去活来的模样，又叫服务生加了几道不辣的菜，才拯救了祁昕可怜的舌头和胃。

坐了一上午的高铁，三人都饿了，所以也没有过多的交谈，吃了了饭，本着媳妇儿的闺蜜要好好照顾的原则，江尧又十分贴心地替蒋羽熙叫了甜品。

周围三人都是熟人，范不着也没必要去应酬什么，桌子上的残羹被服务生收拾下去后，蒋羽熙就放下手里的纸巾，望着窗外的车水马龙出神，安静地等待着自己挚爱的甜品被端上桌，然后一饱口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