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答疑会

冬天的夜晚早早就降临了，陈星空着肚子走在大街上，越走越冷，她告诉老徐在外面解决晚饭，可又不知道吃什么，好像万千美食，都不如老徐的一碗疙瘩汤舒心。

早知道让她留一碗的。

路过一家关东煮小摊，她过去挑了几根，让老板多加了两勺热汤，捧在手里取暖，一转身看见路边停了辆车。

“你游魂呢。”方泽拍了拍喇叭，“我跟你半天了，没听见么？”

陈星错愕了片刻，又没心没肺地笑笑，“大街上到处都是喇叭声，我哪知道哪声是叫我的。”

这理由满昏。

“也是，怪我的喇叭声没有辨识度。”方泽打开车门，“上来，带你去喝粥。”

陈星愣了一下，等一条腿迈上车后才想了个理由——我应该是想喝粥了。

“领导，你开车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啊。”她香喷喷地吃着独食，香味弥漫了整个车厢。

方泽无意中瞥见她捧着食物的右手，抖得非常厉害，不由皱眉，“你手怎么回事？”

陈星嘴里嚼着肉丸子，混不在意地说：“冷热交替引发的……”

“说人话。”

嘴里的丸子倏地滑进喉咙，陈星噎了一下，“……打架了。”

领导真是的，自己没得吃就不让别人好好吃。

方泽其实很早就跟着她了，当时从她过来的方向推测她是去了高达公司。竞标结果出来后，他怕她想不开，一直琢磨着找她谈谈，谁知道这姑娘暴脾气依旧，马上就去找人算账了。

“单挑也不找个后援？”方泽尽量压着心底的不舒服劲，开玩笑似的说，“下次记得跟领导汇报，带伤上班一样扣奖金。”

陈星的手一顿，木讷地回：“哦。”

车里的空调被人为调高，又吃着热乎乎的肉丸子，从里到外都暖烘烘的，方才在大街上那股从心底生发的寒意就这样奇迹般地消散了。

领导如果再这样体贴，她可要哭了。

冬夜的粥店异常热闹，以前陈星一直不理解粥店的意义在哪，她觉得粥这玩意不适合精致地吃，唯有家里随意煮一锅浓稠又热乎的粥才最暖心。等看完菜后她明白了，吃粥只是捎带手，各种十全大补汤才是卖点。

“领导，我要疙瘩汤。”她翻遍了菜单，在角落不大明显的地方找到了疙瘩汤，顿时觉得没白来。

方泽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你可真好养活。”

当然，没进过高档粥铺的大胃王不知道在这里喝疙瘩汤是按碗收费的，那一小碗大概只够开胃。

方泽点了一锅大补汤，几样小菜，还有两碗疙瘩汤。等汤上来后，陈星望着眼前的小碗惊呆了，她长这么大头回知道疙瘩汤原来不是按肚子的量给的。

一百八十八就给一碗锅底的量？

她实在没好意思问这里给不给续碗。

“这碗也是你的。”方

泽把自己的给她，“不用惦记找物价局，里面用料还是挺丰富的。”

陈星确实想投诉来着，她扒拉一下汤，里面各种海鲜，疙瘩就是个点缀。

好吧，怪她没文化。

回家路上，方泽说起答疑会的事，“我们公司跟JE都提出了质疑，三天后会开答疑会，到时候可能需要你为自己的作品解释几句，不过不去也没事，对结果起不了什么影响。”

陈星听懂了他的意思，所谓答疑会不过是走个过场，给你申诉的机会，但不改变结果，所以这个申诉机会，是公司帮她一个人争取的。

有时候挣扎看似无用，但却是挣扎者的自我尊重，如果连自己都放弃，那这世界谁还能给你机会呢。

“行，我去。”陈星说。

从南环桥返回时已经挺晚了，方泽需要取几本专业书，便索性去了蓝泰公寓。上了电梯后他闻到一股浓烈的烟味，立刻皱起眉。

烟味来源是消防通道，就是上次陈星坐的地方，方泽探头看了眼，发现居然是林峰，“喂，干嘛呢？”

林峰脚底下至少有半包烟头，因为天太冷没开窗，消防通道里已经成了烟味重灾区，连带着外面走廊也遭殃。吸烟的人大多不觉得烟味有什么关系，上次被陈星说过之后他特意没在门口吸，进消防通道还自觉关了下门，自觉已经非常有公德心。只是他不知不觉抽了太多，那门又只是虚掩，要不是大晚上的邻居们没出门，估计早被投诉了。

“哦领导啊，我想心事呢，您不用管我。”

方泽捏着鼻子进去开了窗，“你再抽两根就该烟雾报警了。”

林峰这才意识到自己跟上层人又拉开了好大距离，赶紧灭了烟头，“抱歉抱歉，我就是想久了忘了……”

方泽想了想说：“既然有心事，出去喝一杯？”

哈？林峰第一次被领导邀请，脑子没回过弯来，“您是跟我说的吧？”

方泽笑：“不然呢？”

十分钟后，俩人再次进了上次那家日料店，这时间没什么可吃的，就点了几瓶小酒加烤秋刀鱼。

林峰闷头喝了几口，叹气说：“我们领导要有您一半好我也就不愁了。”

“为工作上的事？”方泽听得多说得少，只是适当带一下话题。

“也不全是吧，您可能不知道我们这些混得不上不下的工薪阶层，外头挣得都是装孙子的钱，回家得装真孙子，没办法，谁让没出息没钱不硬气呢？”林峰自嘲地笑了笑，“单位里辛辛苦苦熬资历，完了刚要有升职机会就被一空降大侄子给顶了，家里装房子我一点自主权都没有，完了还要被埋冤赚的少，不瞒您说，我刚才就打算把房子卖了的。”

“您一定想说我遇事走极端吧，星子老这样说我，我有时候挺佩服星子的，她一姑娘都比我能抗事。”林峰说着说着就扯到了陈星身上，“刚上高中那会儿她父母就没了，车祸走的，我比她高一级，当

时回家听我妈说起来，我都觉得天塌了，你说家里剩一老一小这日子可咋过。我妈说这下星子肯定要辍学的，哪怕上完了高中也上不了大学，当邻居的救济一下应该，但不让我跟她混，说影响我学习……”

“……结果后来怎么着，人家非但没影响我，还有余力给我补课，那之后我妈就没话说了。”林峰摇摇头，“后来长大了我悄悄问她，问她那段时间是怎么过来的——她说老徐还在，天也没塌，一直往前看就好了。”

方泽甚至能想象出她那会的样子，坚强又倔强，打死不掉一滴泪。“她的手怎么回事？”

“手啊，打架伤了筋，就是她爸妈刚走那会儿，我们那片有些个小混混欺负人，说些伤人的话，她跟人好几个男的干仗，最后愣是把人家打怕了，后来那几个小混混见了她都绕道。”林峰说着说着就乐了，“这姑娘横劲上来的时候能不要命，愣是把嘴最臭的那个给打到进医院，那小子掉了好几颗牙你想想打得多狠。不过她自己也没好哪去，自己的手打到骨折，还不敢让老徐知道，上我家来用冰块捂了半天，回家就说掂勺扭了手腕。”

“是不是一直没治疗？”方泽问。

“那可不么，那时候她自己又没钱，还不敢告诉老徐，怎么治，骨折好办，伤了筋麻烦，她倒也不当回事，右手不好使就练左手，也就这么过来了。”

方泽忽然很想握住她的手。

答疑会在三天后，几家公司除了JE之外，原本都没什么异议，今天却到得齐全，大概是想来凑热闹。

陈星上台先朝评委们鞠躬，“首先我要说明，我今天不是来争论结果的，每个人对抄袭的定义不一样，有的人觉得两个方案看起来色调一样就算抄袭，有的人则觉得空间布局一样也算抄袭，我没有理由纠正别人的看法，只是想简单说一说我自己的观点。”

她的视线扫到台下的方泽身上，对方很专注地看着她，那目光很令人安心，她立刻有了底气，“设计是创造而不是发明，我想任何源于人脑的东西都很难脱离现实，也就是说不同的想法可能源于同一种元素。这就好比室内设计中的几种大风格，能说那些颜色元素都非常风格化的东西属于抄袭么，我想很难定义吧，色调也是一样，如果从这些角度来较真，那世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作品大概都涉嫌抄袭。”

“那个，我打断一下。”有一个评委忽然开口，“我想你这属于转换概念，风格化的东西当然不算抄袭，就这两张作品而言，我们几个评委都认为相似点太多，颜色、空间布局、视觉方面都基本一致，从我们的角度来看，这就属于抄袭。”

陈星有些无奈地笑笑，评标委如果打定主意要把她到底作品判定抄袭，诸如这种“我们所有人都这么看”的话是根本无法反驳的，就如同一首歌，有的人就认为这歌就是垃圾，那创作者如何证明这不是垃圾都没用。

“不好意思，我想打断一下。”台下的学长忽然举手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