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京城二少

2004年的元旦，轮到班子成员的我值班。

早上睡了个懒觉，9点多，安排好儿子的生活后，我慢悠悠地来到了公司。

“诚信质量团结拼搏”的红色大幅标语下面，聚集着几个人，好像在争吵什么。

“怎么回事？”

他二大爷的，本经理值班，什么人敢来砸场子？

按照公司规定，值班经理有相机处置的最高权力，但是，如果惹出了乱子，处罚也最重。本以为值班，就是像以往一样，时不时巡视一下，再亲切地拍拍工人兄弟的肩膀，“你们辛苦了”，然后，回到财务部，泡一杯香茗，关起门来网上“清风围棋”对弈，到晚上5点就闪人了（加班工资没有的，其他人有，因为我们是班子成员嘛，不过，三巨头的年终奖还是蛮高的，8-10万元不等）。

谁知道，遇上这找茬的！

“刘哥，你来了”销售部主管（刚被哥们和花经理联合推荐提拔的）玉静香一脸泪水，像极了雨后的黄兰花（又叫黄缅桂花，云南景洪市市花，它以花姿典雅高贵，花色华丽纯真，花香芬芳馥郁著称），“客户要退款”。

“啊，你就是领导吗？”一个胖胖的20多岁男人，脖子上有一根粗大的金光闪闪的狗链，左手右手都有一个慢动作，原来左手江诗丹顿，右手百达翡丽，全是瑞士名表（去年，陪老同学扬子江去顶级商场恒隆广场，为他的准媳妇，那个三流歌星选过手表，所以，还算识货。）

说个笑话，1年后，我跳槽到一家上市公司后，和某商业银行合作贷款，银行信贷员小倪说，他们行长买了块雷达（还没有那富二代的表贵，但也要20万呢。）表。好嘛，几个有心的部下，每次老远见到他，都要赶紧把手表摘下来，放裤兜里，然后，假装很焦急地问，“哎呀，尊敬的行长，我有急事，麻烦您看看时间，好吗？”

行长总是不厌其烦地把衣袖高高挽起，很礼贤下士的把雷达伸到你眼前，还热心地为你报时：“嗯，快9点67了。”

“哎呀，领导，什么时候买的这表，高贵，典雅，大气，和您真配！多少钱啊？”

“嘿嘿，不贵，才21万！”

“我的天呐！您可真会买，我还以为要40、50万呢？”

大家你知我知地大笑一阵，皆大欢喜。

“我要退款，赶明儿还要出差。”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这兄弟一口京腔出来了。

“哟，哥们儿，燕京人儿。贵姓？”我掏出一包接待用烟，熟练地撕开，递了一支“中华”给他。又快捷地为他和自己点燃。

“嗯，免贵，姓章。章鱼的鱼。”面部肌肉不再紧绷，还自然而然地耍个贫。

看来那句谚语真的没错，香烟一点，距离缩短。

“扑哧”，可爱的美女小玉泪痕未干，笑容已现。

“幽默！有什么可以帮您的？鄙人（民国腔，生意人专用）是值班经理。”我态度和蔼地说。

“也没什么，就是给哥们儿退点儿款”章鱼不屑一顾地回答。

“哦，这好办，只是麻烦您，根据公司规定，我可以知道是服务态度不好？还是维修质量太差吗？”

退出维修，根据我的建议，是要分清责任，作出处罚的。

“都不是”！那哥们儿很够哥们儿地拉着我，避开了看热闹的客户，来到外面。

冬日的阳光，微醺，暖洋洋的。

“看你还像个爷们，”他非常神秘地说，“你摊上大事了。”

“啊？”我还在为他前面的话腹诽呢，咱本来就是爷们，好吧？听完后半段，更吃惊了。

“京城三少听说过吧？我就是排行第二的章有财。”

“吓死我了！”拍拍胸脯，“不认识。”我摇了摇头。

“懒得给你说，我大哥，魏剑德，想必你一外地人也没听说过，去西南微服私访，一不开眼的夜总会，乱收费，大哥卧薪尝胆，交了钱，三个月后，那家夜总会关门倒闭。厉害吧？”

“厉害！章兄，您真有编剧之才，是导演吗？”我怎么听都像是电视剧的情节。

“哥们儿才不稀罕，自个儿要干导演，那帮兄弟不得下岗啊！还不是给你吹，咱要拍电影，没准儿早拿小金人儿了（奥斯卡最高奖）”！

生活中，有的人，能把理想当成现实。当然了，我们普通人，很多时候，只能把现实当作理想。

想起一个流传很广的谚语：燕京人，一般都把外地人看成自己的部下；东海人，往往都把外来人当作乡下人。

那年我去燕京培训，一的哥听说咱是天府人，非要我代他向发水灾的家乡人民问好！惭愧啊，惭愧，俺至今没能完成首长交给的光荣任务！

因为，俺们省的大官不认识俺，貌似只有禀告他才能问好吧？

有点像我老家的小学同学包二贵（几年以后发达了，他哥叫包大贵），在一家小建筑公司当一个小小的技术员，在一个小茶馆，喝一杯几块钱的茉莉花茶，还旁若无人地打电话：“查总啊，我是浮肿（胡总，川音。不敢报真名），给你说过多少次了，100万以下的费用，不要来烦我，你批了就是了！我正在考虑联合国的月球装修工程，咱接还是不接？根据线报，人家很正规，不会拖欠咱农民工工资滴！以后，别拿这些破事来烦我”。

“好的，章兄，我信”君子成人之美，我也不想较真，硬说你要是拍电影，投资方准得破产。“请问，我怎么才能帮上您？”

“很简单，我那奥迪车修理费5万多，你全退给我。”京城二少高傲地说。

“可是，这是为什么呢？”想起了几年以后那个贱兮兮的娘娘腔。

“你不知道啊？我看你就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少爷来气了。

“别，别，请您示下。”鹅也学习学习普通话。

“嗯，看你孺子可教，哥们儿这就告诉你。”

章少仰望太空，滔滔不绝。

原来，这家伙的司机维修好车，开回公司后，碰巧一燕京哥们来东海玩，谁知道，人家碰巧懂维修，开着出去，发现声音不对，一检查，大众标准配件被非标件替换了。本来是带人来砸场子的，那5万块钱，人还真没看上眼，谁知道，碰巧见到了青春靓丽的玉静香，就改了主意，只是要求退款。但又不说明原因。

生活中，只要有两个以上（含2个）的碰巧出现，一定要小心了，生活要反转了！

小玉一想到姐妹们的提成要泡汤，又不知道退款理由，急哭了。

“首先，感谢您”有人说我性格内外双修，看来我就不该当会计，和美女一起，当一个史上最伟大的推销员好了。

“给哥们儿面子，没在其他客户面前损我们公司，其次，咱表个态，无理由退款（鬼话，作假都被别人抓住了，还要什么理由？），虽然是他们误把非标当标准

，您不知道，最近我头大着呢，系统出故障了，编码老出错。最后，咱有个不情之请，您看，作为成功人士，您也不在乎这5万块钱不是（本人送出的第99顶高帽子）吗？但工友们就不同了，他们靠计件工资吃饭，还有，销售部的美女也不容易不是，她们只有提成（其实还有基本工资）啊，您这一退款，她们都白忙活了不是？”

“好像是这理奥，我说那小妞干嘛哭呢？原来在这儿等着。”看看，我忽悠快成功了吧？

惜香怜玉，是男人的传统美德！您又被我临时任命为成功人士（什么是成功人士？几年后的电影《大碗》说的很明白：不求最好，但求最贵！），看您还好意思再说退款？

“那您说怎么办？”嗯，小朋友还是很懂礼貌的嘛！进步这么快，都知道活学活用“您”了。

“这样好不啦？我责令工程部立即拆除非标件，全部免费为您更换标准件，不收人工费，同时，责令工程部和销售部的小头目，向您赔礼道歉，并扣罚奖金，如何？”

内外有别。在发生纠纷时，对内部处罚越严厉（至少外人看来如此），甚至暴跳如雷的怒骂（回头再给个红枣），是解决问题的有效方法。

千万别护短！

“成，哥啊，爽快！”什么节奏？这么快又收了个小弟？“按您说的办，道歉就免了”！

我们勾肩搭背雄赳赳气昂昂地走回了工程部的门边。

小玉的眼睛变得更大了！

“小玉，玉主管是吧？”章有财温柔地说，“二哥也不为难你了，按我刘哥说的办，对了，刘哥，您也不许处罚咱家小玉，看我面儿。”

“成，您说了算！”那可不？客户是上帝嘛！

不知道谁发明的这词，我怎么听都像骂人的，因为，只有上西天，才能见到他老人家啊！我弱弱地问一句，您愿意有事没事都上那天堂去逛吗？

“小玉，还不快谢谢章二哥，另外，我作主了！把公司今年唯一一张白金贵宾卡，赠送给他。”

其实，这种卡在公司很多的，好不啦？还有，白金卡维修打9折，听着提气，但是，工程部那帮老大哥，有一万种方法，让你的折扣消失。这是后来熟了，小玉告诉我，她当时内心最真实的想法。

“好的，谢谢二哥”！小玉娉娉袅袅地去销售部了，留下了憨口水长流的猪哥一枚。

小李白杜牧，这哥们一定也认识小玉吧？所以，他才能写出：娉娉袅袅十三余，豆蔻梢头二月初。春风十里扬州路，卷上珠帘总不如。

“刘哥，留个电话吧？”京城二少递上名片，“有事您说话。”

“好的呀，我小经理一个，没那高雅的东西，我拨您电话吧。”

小玉把贵宾卡和公司精美的礼品一起送给了章二少（二少是不是真的？管他真假，咱普通人，也没机会验证不是？），红着脸抽回了被他抓着不放的修长的玉指，并安排人送他们回家。

车已开出老远，二少还在玻璃窗挥舞着猪蹄，唉，多情自古伤离别啊！

送走了炸刺的客户，小玉一个劲地追问我，怎么摆平那京城二少的？那人可不好对付。

“很简单，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我莫测高深地说。

“你就装吧。哼！”多年以后，当我叫她玉香香时，她管我叫刘装装。

男人嘛！该装还得装。

但千万别被女人看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