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郝英

那时艾滋病还没有确定下名字来，暂时叫爱之病。

那时郝英和小橙还都在穿土裤子的年龄。

郝英和小橙真的是从穿土裤子的那时候就在一起玩，然后从小玩到大的。

他们两家是邻居，她妈妈有农活或有事情时，就把她连同土裤子一起抱到他家里来，住在他们家烧着蜂窝煤炉子的土坯屋里。他妈妈就一块看俩孩子。她尿湿了土时，他妈妈也给她换土。那土是极细的好沙土，再湿也没泥。要换的土是用铁锨头在铁炉子上烧烫了再晾温了的，特别爽小孩。要不怎么说慢节奏贫穷年代的小孩比现在快节奏钱多年代的小孩享福呢。

那时农村没有幼儿园，他们俩就是一所幼儿园。

那时他俩争着吃，比着跑，所以他俩长得壮，病得少。

上小学时，他们还在一起上课内，一起课外活动呢。

上初中时，她去了县城里。寒暑假他们仍一起玩过。

上高中时，她一年土，二年洋，三年不认土裤郎，他强求着她才照成了一张合影。她是那种表情，离着5公分好像他身上的土也能蹭到她袄上似的。

上大学时，他们都在上海，在同一所名牌大学里，她看他却总像白天鹅看黑老鸹。怎么强求她也不和他照合影了。他就恶作剧PS了1张发给她，让她笑。她却急哭了，一连骂了他好几天，最后把他从qq好友里也删了。

她患上艾滋病仙逝，真的和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也和那资产阶级病没有1纳米丝的联系。

她死后，他为了纪念她，把她和他的从穿土裤子时的所有合影照都放在了qq空间里，包括那张他自作主张PS的。

同寝室的室友都搬走了，其中两个有女朋友的，也被女朋友踹了。

再也没有人近乎他搭理他，正眼看他，甚至连qq聊天都高度惊恐。

qq聊天时也不敢和他聊长时间，至多说上一两句话。

他一上线，他们像一起路过黑洞似的，都隐身。

他上课或晚自习时，或参加课外活动时，人们一起写成一个大凹字，只有他像颗月亮一样悬在半空。

这大学没法上了。人活着不能不为别人着想。大家都上不好课，睡不好觉，搞不好对象，大学还怎

么变得更大？

他回了老家，决定隐身创业。

回到老家后，鳏夫老父只会用丑话骂。借钱给他做学费的亲戚们有好几家来要账的。

他老父说：“下月吧，有个折子，但是定期的。”

“借的时候不难吧，还的时候你为啥这么难呢？”他们据理力争。于是老父只好派他去把定期的折子取了。

可是，哪里我去找你们借了呢，是你们自己送来的好不好？

他在家里很难受，但比起上街，就算是处于天堂了。

上街时，他在前边走，后边就有人戳戳脊梁骨：爱之病！爱之病！

啥叫爱之病？

梅毒呗。

梅毒是啥？

没脸见人的毒疮呗。

怎么会得了这种病呢？

穿破鞋烂袜子了呗……

每天千百句流言蜚语像无形的怪异成精的飞蜈蚣往他耳朵里钻，拱得他脑神经都变成了畸形怪状。又钻进他的心灵，使他的心理歪扭坍塌。

他一上街就胆战心惊，光盼着大街上没人，巷子里没人。

有一次，街上只坐了几个温柔敦厚的老太太。他心想这回安全多了。其中一个老太太还同他打招呼：英啊！

他点头答应一声，走了过去。

可他背后还是射来她们的毒箭：

他和什么女人乱搞了？

有梅毒病的。

他这么小，就干大人事了？

哪里是上大学，性开放去了。

白浪费他爹的钱。

钱哪里是他爹的，穷亲戚们凑的。

真没出息。

不能让孩子们出去上大学上二学，就让他们在家种地打工……他忍无可忍，回头骂他们道：老逼！

几个母老乡亲一齐冲过来，有的用拐杖抡他，有的用砖头砸他。有个离家近的还回家去拿了镰来，要搂他。

然后是他们家的年轻人们，追他截他。

幸亏他家老爹玩了性命保护他，打垮了他们好几个，他们又怕讹钱，不敢向老头下狠手，最后村干部赶来，才平息了事端。

村人歧视他加上仇视他，他在村里更难混了。

他

就不出门，在家憋着。

憋得久了，他身体就有了生物罩。

生物罩是类似生物钟的东西。他在家闷久了，一出门进入光天化日，身体就强烈反应，要回到罩子里。

他先是成为喜半阴半阳的真菌，就是平菇白蘑菇草菇香菇猴头金针菇之类的，后来就向多半阴少半阳进化。

他实在闷得慌时，就夜里到院里及家6门外转转。所以他喜欢黑夜，最好伸手不见五指的有厚云彩的黑夜。

白天刮风下雨特别是狂风暴雨时，外头人也少，他就能出去见见太阳。乌云遮不住太阳，云层再厚雾霾再大，和晚上比起来也是有阳光的。这时他竟会喊叫着唱起来：太阳当头照，花儿对我笑……

麦收时节真好。虽然现在一切都机械化了，可好多人还是忙的顾不上向他发射讥嘲的目光了。

等联合收割机，开联合的人宁可少挣钱，也把他家的麦田抛下，好像我家的麦秆也感染了艾滋病，会传染给他的农机具。

他爹见有他在家，麦子都收不了了，就撵他远走高飞。

他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了，往哪儿走，往哪里飞呢？

他步行走到我们湖城的大湖边，站着欣赏那些善飞的鸥鸟和不太善飞的野鸭。

虽然离开老家只30里地，但感觉他自己已站在生物罩之外了。

在这里，没有人会认识他们村的人，他们也就不能通过沟通，了解到他有艾滋病。

呸！呸！呸！他哪有什么艾滋病呀，真是谎言说1000遍连他自己都信了。

这时他身后有人拍他肩膀。

他不敢回头。为什么世界上要有人……有人可以，只我自己不行吗？

我不是要独占地球，我是怕你们啊！

湖畔风景这么好看吗？

好看。他回头看看那陌生人，说。现在世上数陌生人最亲。

说明你艺术细胞很丰富啊。

嘿嘿。他笑笑，仔细看看对方。

你是哪的人？

西徐庄的。他认为在这么远的地方，不用隐瞒籍贯，说假话被人识破了多不好。

那村我去过。

啊？他脚下一滑，差点吓得掉到湖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