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不安

四月的大同，夜晚仍透着丝丝凉意。白天的气温随着阳光晒透还不觉得什么，可当太阳缓缓落下，从北边吹来的风便迅速带走了仅存的余温。

漫步在大同街头，感受着风中的凉意——并不凶猛，却带着从黄土高原而来的粗粝。这座历经岁月的古老城市，曾是北魏的都城，辽金的陪都。历史的车轮从这片土地上驶过，带走了金戈铁马的豪情，也留下了千百年未曾磨灭的石刻艺术。

牵着苏芊的手，顺着路灯的指引，我们缓缓走着。

“感觉这个电影怎么样？看出宫崎骏老先生想表达什么了吗？”

面对我的提问，苏芊一点点皱起眉头：“刚开始还能看懂，因为是现实世界，有时代背景可以参考。可到了后面就有些看不懂了，回去以后，可能还要再看一下影评人的解说，然后再看一遍才能理解。”

话说完，她又对我问道：“你是不是全程看得摸不着头脑？尤其是前面，都没看到讲了什么。”

我微微笑了下：“也没什么。看电影分很多种目的——有些人是冲着剧情去的，有些人是冲着情怀去的，还有些人则是冲着演员去的。”

苏芊点了点头，显然认可我的话：“那你是冲着什么来看这部电影的？”

我咂了咂嘴，缓缓说道：“我能说是冲着你来的吗？”

苏芊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一天到晚就知道嘴贫。”

“这可不是嘴贫。正是因为你喜欢宫崎骏的动漫，我才想到一起来看这部电影。”

苏芊没再说什么，嘴里却哼起了歌。听那旋律，似乎是《晴天》，显然刚才的话，对她很受用。

又走了一段距离，我打开手机看了下时间。

“芊芊，我们打车回去吧，明天还要去看云冈石窟。”

苏芊点了点头，拦下了我手机搜索叫车的动作，轻声道：“我来吧。”

对此我没有异议。在苏芊心里，衡量一件事的标准往往都在细节上。她能感受到我的用心，也想在点滴小事中发挥自己的价值。

……

当车子缓缓停在酒店门口，我们迈步走进大堂。我本想着直接去房间，却被苏芊一把拉住：“你不去登记吗？”

我挠了挠头：“你登记就行了吧。”

苏芊摇了摇头：“你也要去登记。亏你还是做客栈的，都不遵纪守法。”

被她这么一说，我也无奈地掏出身份证，来到前台。

办理入住的是个女孩子，年纪约莫二十出头。苏芊报出房号登记时，她先是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身边的苏芊，眼神有些怪异。

那眼神我很熟悉，也知道她为什么会流露出那种神情——因为以前做酒店接待时，我自己也曾有过这种眼神。那眼神的含义，名为“你小子凭啥啊？”

虽然我长得不丑，但和苏芊站在一起，便显得普通了许多。也难怪那前台用这种眼神看我。

牵起苏芊的手，我们转身向电梯走去。到达三楼，苏芊

拿出房卡打开了房门。我扫视了一下室内装修，是现代偏暖色系的风格。

当初选择这家酒店有两个原因：一是刚开业不久，才一年多——这种开业一年的酒店，能避免新装修的甲醛超标，同时入住舒适度更高。二是这家酒店的价格在同档次里算便宜的，清明节也才卖两百多。归其原因，是因为他们这里地理位置稍稍偏了一些。不过对比同档次的价格，他们家便宜了一半，这已经算是很好的选择了。

“姜晨，你先去洗漱吧，我已经洗过了。”苏芊一边说着，一边走到沙发前，脱下鞋子，换上了酒店的拖鞋。

我将背包放到一旁，脱下外套，拿起酒店的拖鞋换上，走进了浴室。

打开水龙头，热水倾泻而下，向右调节了一下水温，待水温合适后，我缓缓站到了淋浴下面，任由水流顺着头顶一点点冲刷着疲惫。说不累是假的——从祖国的西南地区到达华北地区，中间跨越了两千五百多公里，几乎一整天都在路上。

而且店里的事，我也一直放心不下。总觉得没跟肖老大打招呼就偷跑出来，是辜负了他对我的信任。

冥冥之中，一直有种不祥的预感萦绕在心头。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第六感在发力，总觉得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简单冲洗了一下，拿起毛巾擦干头发，又用浴巾裹紧身体，我走出浴室，来到洗漱台前吹干头发，刷了刷牙。穿好贴身衣物，我抱着衣服扔在了沙发上。

苏芊端坐在床上刷着手机。见我出来神色凝重，她张开胳膊，柔声道：“辛苦啦，抱抱。”

走到近前，我缓缓将她搂入怀中。

“怎么感觉你回来以后心事重重的？”

苏芊俏脸紧贴着我的胸膛，感受着心脏的跳动，轻声问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开口：“不知道怎么回事，刚刚就一直有股不好的预感。”

苏芊微微抬起头，眼眸微眯：“是来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缓缓摇头：“不是来之前发生了什么。而是这次出来没和肖老大打招呼，就留了一个义工在店里。总感觉店里会出岔子。”

苏芊略微思考了一下。

“那个义工是还不熟练吗？所以你放心不下。”

对于孙聪平时办理接待的水平，我内心已经有了考量——只要不是客人找茬，他是能够应付的。就怕遇到找茬的情况，他处理不好，事情闹大了就麻烦了。差评倒还好，遇到那种斤斤计较的，恐怕都能闹到市场监督管理局去。

越想思绪越乱。我摇了摇脑袋，尽量不去往坏的方向思考。以孙聪的脾气，应该不至于和客人发生争吵吧？

可这谁又能知道呢？说白了，东北大男人，有几个碰到找茬能搂得住火的？

吐出一口浊气，我轻拍了拍苏芊的后背。

“好了芊芊，不去想这些了。咱们休息吧，明天还要去看石窟和爬恒山呢。”

关掉房间的灯光，定好明天的起床闹

钟，两个人相拥而睡。

……

清晨的闹钟还未响起，我便早早醒来，将闹钟关掉了。

这一晚睡得很不好。噩梦接连不断——先是梦到陈莺自残，用刀子一下一下地划着手臂，我只能眼睁睁看着，没有办法去阻止；紧接着，是我被肖老大开除，离开了云南；最后又梦到骑着自行车被一群野狗追赶。

手握成拳，我在头上轻轻敲了敲。真是一个梦比一个梦离谱。

缓缓翻身下床，光脚走到桌前，打开一瓶矿泉水喝了起来。

脚底传来的凉意，让我放下水瓶回了回神。

接着又猛灌了一口水，我穿起拖鞋走进了洗手间。坐在马桶上，思绪又飘到了梦中的陈莺身上——那傻丫头该不会真做出了伤害自己的事吧？

我攥紧拳头对着自己的脑袋狠锤了两下。心仿佛被一只大手缓缓揪紧，我不敢再往下想了……

走出洗手间，床上亮着手机屏幕的光。苏芊已经醒了。我在洗漱台洗了下手，走到窗边，微微拉开一点缝隙，看了看窗外。

“姜晨，你昨晚没睡好吗？”

背对着苏芊，她的话语在我身后响起。

我转过身。屏幕的灯光映照着苏芊的脸庞，此时她正一脸担忧地看着我，黑眼圈格外明显。

我轻声道：“你怎么好像也没睡好。”

“昨天你睡觉偶尔就动一下，然后我就睡得断断续续的。”

我缓缓走到床边，半坐在床沿伸手摸了摸她的脸。本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了。

沉默了一会儿，我淡淡道：“再睡一会儿吧，晚点再打车去云冈石窟。”

“你不再睡会儿吗？”

苏芊见我依然坐在床边，不由得开口问道。

我挪动了一下身体，整个人坐回床上，被子搭在腰间，轻声道：“你再睡会儿吧，我有些睡不着，坐会儿。”

苏芊抿了一下嘴唇，微微侧身将伸手搭在我的腿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窗帘缝隙透进的光亮洒在地上。我盯着那束光良久，怔怔出了神。待回过神时，眼泪已经不知不觉流了下来。

我伸手擦了擦眼泪，看着手上的泪滴，微微皱眉——明明心里没有难受，也没有胡思乱想什么，怎么眼泪自己就流下来了？

都说上天不会给予人们超出承受能力的痛苦。可是有些时候，有些痛苦，连大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已经给出了它的回应：莫名的流泪，莫名的揪心。

恍惚间，我突然想到了舅舅家的一位哥哥。因为智力上有所缺陷，所以在他身上，你常常会觉得这个人没心没肺——哪怕至亲之人离开，他没多久也能如往常一样生活。

直到此时此刻，我似乎才懂了。上天或许是公平的：它赐给了你智慧，同时也对你下了共情的诅咒；而那些缺少智慧的，则少了一些不必要的烦忧。

或许对于他们来说，稀释痛苦的能力，也是上天的一种恩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