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秋风恶

十月，秋狝。

暮秋的朔风掠过平城北郊，将连天的荒草吹成一片翻涌的金黄。远山的轮廓压在云端，山脚下已扎起连绵的营帐，玄色龙旗在旗下猎猎作响。

元珺炆换了一身银朱色的骑射服，窄袖束腰，鹿皮靴紧裹着小腿，长发高高绾成男子式样的发髻，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她策马缓行在草场上，身侧是同样换了骑装的萧遐。

他今日穿了身苍青色的胡服，比平日官袍利落许多，玉带束得紧，更显得肩宽腰窄。只是右手始终松松地垂着，握着缰绳的左手也显得格外谨慎。

“贵主，”他侧过头看她，眉眼在秋阳下格外清晰，“宴会还要一个时辰才开始，可要先试试弓马？”

元珺炆勒住马，望向远处早已设好的箭靶。草场上已有不少宗室子弟在试弓，箭矢破空的咻咻声不时传来。

“也好。”她翻身下马，早有侍从捧上她的弓。

萧遐也下了马，却没接侍从递来的弓。

“萧侍中不试试？”元珺炆挑眉看他。

萧遐笑了笑，抬起右手，慢条斯理地转了转手腕：“贵主，萧某拉不了弓。”

“那就试试轻弓。”她示意侍从换一张一石的弓来。

萧遐接过，在手里掂了掂，笑容有些无奈：“怕是要让贵主见笑了。”

他搭箭，拉弦。动作很标准，甚至称得上优雅，但元珺炆看得分明，他拉弦时全身都紧张得发僵，右手手腕有极细微的颤抖，虽然很快稳住，可那张一石的弓，他只拉到七

分满就松了手。

箭矢离弦，在空中划过一道绵软的弧线，勉强扎在靶子的边缘，离红心差了足有三尺。

周围传来几声压抑的低笑。有宗室子弟投来讥诮的目光——南朝来的文人，果然只会在纸上谈兵。

萧遐面色不变，甚至带着笑将弓递还给侍从：“献丑了。”

元珺炆没说话。她拿起自己的弓，搭箭，开弦。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多余，弓弦瞬间张如满月。松手，箭矢破空，咚的一声，正中三十步外靶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周围安静了一瞬。

元珺炆放下弓，转头看向萧遐。他正含笑望着她，眼里没有丝毫窘迫，反倒有真诚的赞叹。

“贵主好箭法。”他说。

“你从前，”元珺炆走近两步，“应当也擅弓马罢？”

萧遐笑容淡了些，目光投向远处的山峦：“在南朝时，每年春蒐秋狝，在下也是要下场争彩头的。”他顿了顿，“最风光的一次，三箭连珠，射落了陛下钦点的金雕，得了一柄御赐的玉具剑。”

他的声音很平静，可元珺炆听出了底下那丝几乎难以察觉的紧绷。

“剑呢？”她问。

“丢了。”萧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她，笑容又恢复如常，“逃出来时，什么也没能留住。”

风卷起草场上干燥的草屑，打着旋儿从两人之间掠过。

元珺炆忽然将手中的弓递向他：“再试一次。”

萧遐一愣。

“用我的

弓。”她固执地举着那张金丝缠柄的柘木弓，“轻些。试试看。”

萧遐看着她，许久，终于接过弓。

他重新搭箭。这一次，动作慢了许多。左手握弓，右手引弦，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元珺炆看见他手腕的颤抖更明显了，额角甚至沁出细密的汗珠。

弓弦一寸寸张开，六分、七分、八分……拉到九分满时，他的呼吸已有些乱。

“够了。”元珺炆忽然说。

萧遐却摇头。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猛地将弓弦拉到极致。

箭矢如流星贯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直扎进靶子红心偏右一寸处。尾羽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响。

萧遐缓缓放下弓，手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他用手背抹去额角的汗，朝元珺炆笑了笑：“还好，没太丢人。”

“已经很好了。”元珺炆说。

萧遐站在原地，看着她翻身上马的背影。秋阳给她周身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那身银朱色的骑射服在光下亮得晃眼。

两人并骑缓行，有风吹过，带来草木干燥的气息。

“贵主，”萧遐忽然开口，“方才那一箭，若是从前的我，该正中红心的。”

元珺炆侧目看他。

“现在偏了一寸。”他笑了笑，眼神却清亮，“不过，能拉开弓，已比在下预想的好多了。”

元珺炆沉默片刻，道：“一寸而已，不妨碍射中猎物。”

“是啊。”萧遐望向天边掠过的雁影，“一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