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节

隔壁的武警部队里传来了起床的号声，黎明终于来了。早上八点，按拘留所的规矩，所有人都得起床了，走道里警察在喊：“起床起床，整理内卫！”。拘留室里热闹起来，大家起身洗漱，大部分人的情绪都很好，互相打趣到：恭喜、恭喜新的一天来了，又过了一天！是啊，终于过去了一天。

何思成已早早起床，洗漱完毕后在拘留室内走了近一个小时，此刻正呆坐在自己的铺位上，用手指在计算日期，“27、28，29、30、1……5”他还得在这里迎接9次黎明，方是重获自由的日子，他感到无比的煎熬！

大家洗漱完毕，开始叠床，何思成学着他们的样子整理好被子。见大家都在拿各自的塑料碗，他知道应该是要吃早饭了，才想起自己已经近二十个小时没吃任何东西了。何思成起身把自己的碗又用水洗了几遍，但总觉得那个碗仍然不干净，却又毫无办法，和大家一起等待早餐的来临。马成看似又一夜未睡，神态非常憔悴，他这并不影响他的热情，他对何思成说到：“何哥，饿了一夜，马上神奇的黄金炒饭就来了！”，何思成还没吃过拘留所的饭，但想像得到伙食一定很差，毕竟来这里的人是来接受改造而不是旅行！

不一会，走道上响起了推车的响声，一个女人的声音叫到：“打饭、打饭。”推车推到8号拘留室门口停下，炊事员打开铁门上的一道小窗开始打饭。室友们站成一排，依次前行，轮到何思成了，他伸出塑料碗去接受“黄金炒饭”，接受他人生的第一顿牢饭，“黄金炒饭”即将抚慰何思成饥饿的胃也将狠狠践踏他的自尊！

接过炒饭，何思成食欲全无，只见所谓“黄金炒饭”就是用极少的香油和辣椒面炒的冷饭，室友翻出两包榨菜分到各自的碗里，在刨花板床板上一字排开，开始吃饭，室友们看上去都吃得很开心。何思成强迫自己多吃一点，心想身体可不能垮，还有很多麻烦等着自己去处理，自己无论如何得坚强点。还好有点榨菜，让何思成的进食顺利一些，他坚持着吃完半碗饭，起身洗碗。人的欲望总是一样接着一样，肚子不饿了，又开始想抽烟。何思成有十多年的烟龄了，一天之中早餐后的第一支香烟是最为享受的，可现在抽烟只能是奢望了。

起床后就不允许再躺在床上了，监控里看到后警官会骂人的。大家吃完饭，开始坐在一起聊天，总得有找点事来打发时间，何思成仍然心情沮丧不想说话，只呆坐在一旁静静的听着。周建新对一个小个子男人说到：“睡神，别睡了，才

起床，大家聊聊天！”何思成看了看“睡神”，他身高顶多一米六，年龄在四十岁左右，这个人从昨晚到现在也基本不说话，此时又斜靠在墙上闭着双眼，一副快要入睡的样子。

“睡神”并不搭理周建新，周建新向何思成介绍到：“这是廖哥，溜冰在家里被抓了，要拘五天，他进来三天整整睡了三天了，他在银行工作。”听到对方是个银行职员，何思成能够理解他为什么会选择昏睡，他内心的压力可能其他人是不会理解的。这个拘留室里除了何思成和这个姓廖的银行职员有正当工作，需要朝九晚五外，其他人都没有正式的工作单位，自己就是自己的老板，他们不用去考虑如何面对来自同事和单位的压力。何思成知道一不小心等待着他和这个银行职员的就是事业上的灭顶之灾！一个男人在四十岁左右失去了事业，他又有何资格再给家人予美好的生活？一个男人不能给家人美好的生活他的人生又还有什么意义？

走道上传来开铁门的声音，马成兴奋的站起来说：“准备、准备，要放风了。”大家站起身来走到拘留室尽头分两排站好等待早点名，马上就可以到外面享受下超过三十平方的自由大家都有些兴奋。点到声由远而进，九个男人肃立着犹闻天籁。

点完到，铁门终于再一次打开，几个人排成一排依次喊着“报告”走出拘留室，依墙有一排铁柜，马成小跑着到8号柜里拿出香烟放在口袋里迅速归队。走道旁的一道铁栏杆大门已经打开，大门外是一个大院坝，院坝里立着两个篮球架，院坝四周是高高的围墙，围墙上方拉着铁丝网，围墙外头就是高高的岗亭，两个武警背着枪站在岗亭里，院坝里的风吹草动尽收眼底。

何思成走出铁门，走下几级台阶，前面出去的人已分男女两个队列站好，约莫有二十个女的，三四十个男的，要么穿着蓝色马甲，要么穿着黄色马甲。他看不清那些人的面孔和神情，只看出来无论男女各种年龄段的人都有。何思成突然心生羞耻低头向前走去，他不知道有没有人会认识他，但总感觉有人在耻笑他。“十个人一排依次站好！”警察在院坝前面的台子上命令到。何思成走到队列里找个位置站好，心情非常灰暗，他知道站在这里的人三教九流的人都有，自己不敢说自己是社会精英，但自己工作是体面的，经济是自由的，家庭是幸福的，生活是高品质的，很多人是羡慕自己的。而此刻，身上的马甲已把他变得和身边的人一模一样。应景而生，何思成突然想起以前看过的一部印象深刻的电影《没事偷着乐》，生活

在社会底层的男主角张大民带领着两个弟弟、两个妹妹，还有一个老母亲过着艰辛而又有条不紊的生活，经济上的拮据时常让这个家庭陷入困境，但一家人仍然乐观而快乐的生活。电影中年迈多病的母亲有一句台词让何思成记忆犹新，在一次家人聚会讨论该怎样过上好日子的时候，老母亲说到“什么叫幸福？幸福就是监狱里没有自家的亲人，医院里没自家的病人，这就是幸福！”十多年前这句台词就让何思成非常感慨，而此时此刻何思成才算是真正理解了这句台词的含义！何思成一直极为努力的工作想让自己的家庭更加幸福，因此他一直认为自己是个负责的儿子、丈夫、父亲，现在看来自己错了，努力奋斗不一定会让家庭幸福，而偶尔的放纵却会毁掉已有的幸福！

“对齐，站好，不要再说话了！”台上警官的命令打断了何思成的思路，他调整了下自己的站姿，人群安静下来。警官喊道：“立正！向右看齐！叫你们向右看齐！不是看我。”警官大声叫到，毕竟大部分人没经历过专业的队列训练，整个队伍状况连军训的学生都不如，蓝黄相间的队伍仍然显得歪歪扭扭，警官可能也没指望队伍会站得有多么整齐，他不再纠结。命令道：“向前看！报数！”“一、二、三……六十四”报数声依次响起，总共六十四个人，六十四个违法的事实，六十四个不应该发生的故事，六十四个伤心欲绝的家庭！

警官开始训话了：“稍息！你们这些人，让我说你们什么好？站个队列都站不好，有些人还嬉皮笑脸，还有没有自尊？你们来这干什么来了？自己不清楚吗？还不积极自我反省，你们是来这里接受改造和教育的，再不从思想深处狠挖自己的余毒，你们就很危险了！”他指了指一墙之隔的看守所继续说道：“不好好改过自新，对面在等着你们！你们各自进来的原因不同，但相同的是你们都做了错事，相同的是你们的家人肯定都很伤心。希望你们以后做任何事情的时候不要只想到自己，也想想你们的家人，我也不希望以后在这个地方再见到你们，自己争气点，不说给社会做贡献至少别再给政府添乱！立正！男的右边，女的左边，烟头不要乱扔，保持环境卫生，解散！”何思成觉得警官的话说得很有道理，也让自己无地自容，李连杰演的电影《霍元甲》中霍元甲说过：“活着，从来就不是一个人的事！”多么简单又深刻的道理！的确，自己在放纵自己的时候但凡能想想家里的老母，想想深爱自己的妻子，想想乖巧懂事的女儿，事情又何至于此？自责和后悔充满了何思成的胸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