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极北悲歌 随风而逝

“师兄！”麒炎猛地揽住下滑的身体，惊呼道。

“清风！”

“师尊！”

几乎是敖厉倒下的同一刻，九瑛、芊絮同时跨出一步。可敖厉却突然化作一团火光眨眼间消失了。芊絮和九瑛作势要追，被麒炎和敖然拦下。

平日骄傲自负的麒麟皇此刻却是茫然站起，伫立着看向远方光景，很久才开口道：“不必追了，让他单独静一静。”

“师叔，师尊莫不是去了……”

“极北。”麒炎默默开口。

“那岂不是？师叔，我们要不……”

九瑛一再开口，麒麟皇猛地愤怒转身，厉声呵斥：“闭嘴！”那双冷翠色的眸中此刻透着远胜平日的阴寒，便是九瑛也不敢再开口。

“九瑛，通传下去！备战灵霄宝殿。不日魔族比先攻神界！”

“师叔？……是！”九瑛略微迟疑了一下，便冷着脸领命而去。

“敖然，你随我来一趟。有些话要和你交待清楚。”

敖然点头，吩咐手下青木一众照顾失神的芊絮和双生子，自己便随着麒炎离开。

如麒炎和九瑛所想，敖厉却是离开了，却并不是去只身挑战魔界，而是先去了极北之地，桐黎的故乡。

对于这个因为自己枉死的弟子说不难受、不愧悔是骗人的。桐黎临终的几句话，让敖厉不禁想起昔日将这个孩子救下的光景，那时是多么的祥和美好，然而青年染血的面庞却成为了敖厉的噩梦，只要一闭上眼，那平静离去的容颜无疑让他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两万多年前的极北之地，苦寒无比，远胜今时今日之景。那时候的桐黎只是个没有名字的小树精，尚不足百岁。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极北苦寒之地寸草不生，却有一颗终年茂盛的梧桐树，对于凡人来说，无异于奇闻。

桐黎原本作为极北唯一一颗树木，极北苦寒，鲜少有人能够居住，只有一个小小山村依傍着这棵梧桐而生存，数十年传承村民皆把梧桐树作为神树供奉，因为只要在梧桐树旁，竟似江南水乡一般，全然没有村外苦寒之感。然而灾厄却生于人心……

那一年的梧桐树依旧茂盛，村子依旧温暖地如同南方水乡，可这里的人们却一个个莫名死去，那时候的桐黎尚不能化形，他能做的只有尽自己的力散播温暖，却无力拯救村庄里的人们。死去的村民越来越多，起先是孩子和老人，紧接着青年壮丁们，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他们祈求神树、祈求上天拯救，可依旧无济于事。濒临死亡的村民们在死亡和痛苦的边缘选择了怨恨，忘记了梧桐树精是怎么赐予他们近百年的温暖。

火。

赤红色的火焰燃起，抛向粗壮的树干，带起浓重呛鼻的黑烟。

火光下，残存的村民脸上尽是报复之后的快感，尚且年幼的树精只能无助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却不明白人们的意图。

赤发红衣的身影出现，轻挥手间，浓重的烟雾和赤色的火光通通消失不见，那双素白的手轻轻拂过焦黑的树干，恢复了生机的梧桐立刻又恢复了原先的模样。

那人抬起头，红水晶一般的眸子直视着高大的梧桐树，仿佛能透过树干看见幼小的树精一般。

“你……不恨吗？”他开口，声音却有着与美丽阴柔的容貌不同的嘶哑，但是却透着温柔。

“你能看得到我？”小树精开口，透明的身体脱离开树干，被男人稳稳抱住，他惊讶地看着男人，“你能碰到我？”

“小树精，你不恨吗？”男人又开口问他，重复着同一个问题。

“恨？那是什么？”尚不知事的小妖精微摇摇头，疑惑地看着男人，“你是我娘吗？”小树精歪着脑袋问道，记忆中在有小孩子围在他身边玩闹久了，就会有好看的人来唤孩子们回家，那时候看起来和他差不多的孩子都脆生生地叫着娘，如他现在一般被拥在怀中。

男人轻笑，低哑的嗓音并不好听，却是含笑地看着他，问道：“小家伙，你从哪里听来的称呼？”

他如实地把自己所想告诉男人，却换来男人的轻笑。

树精自然没有父母，他们受天地精华而孕育，凡人总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然而他们又岂知，其实草木亦皆有情，有酸甜苦辣，有爱恨情仇，他们和人是一样的。

“小家伙，你可愿拜我为师？”

“师？”

“师者，亦父亦母。从今以后，师父会照顾你，陪伴你。怎么样？”

小家伙半懂地点点头，搂着男人，用软糯的童音亲昵地唤道：“娘！”

“是师父。”男人耐心地纠正，嘴角却露出一抹慈爱的笑意。

“我赐你一名，桐黎。愿你拌朝阳而生，平安快乐。”男人的手贴上他幼小的身子，带起一丝柔和的光，光芒之后，小树精已经有了实实在在的躯体。小家伙迫不及待地去碰触尝试，却碰触到一片冰凉。

“娘，他好冷，也不动了。为什么？”

“是师父。”对于小家伙的称呼感到无奈，他缓缓开口道：“因为他已经死了。”

“死了？”

“就是生命终结。这世间万物都有生老病死，我们也同样，当气力耗尽之时，我们也会如此凡人一样，堕入轮回，忘却前世种种，重头再来。”

“不懂。”小家伙摇摇头，对于刚刚百年的小树精来说，男人的话却是难懂些。

“桐黎。”男人蹲下身，轻抚着孩子道：“终有一日你会明白的。现在不急……”

小树精桐黎点点头，毫不思索地说道：“如果真的到那天，我也要这样地抱着娘。”他用短小的手臂努力抱着男人的腿，糯糯地说道。

“傻孩子！”男人轻笑将他抱在怀里起身，茂盛的梧桐树便在眼前，男人在树周围设下法阵，教贪婪的凡人再不能伤害这个孩子。

………………

“傻孩子。”时隔数万年，男人紧闭双目轻斥，却几乎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上下抚摸已经枯黄衰败的树木，昔日那个孩子已死，精魂已散，作为躯体的梧桐树自然也凋零败落。

“桐黎……”敖厉微微退后一步，仰头看着已经变成枯木的梧桐树，“傻孩子。”他低声轻喃，巨大的梧桐树登时被赤红的火光包围，一点一点在男人面前化作飞灰，随着极北凛冽的寒风吹散在茫茫白雪之中，再无从寻找。男人耳边仅余下当年孩子糯糯的童音。

“娘……”

他苦笑，转身消失在凛冽的寒风之中，一深一浅的脚印很快被风雪掩埋下去，再不见踪迹，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