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将终夜长开眼 报答平生未展眉

她醒来的时候，忘记了一切。

自己是谁？之前发生了什么事？全部都忘得干净，绞尽脑汁也一丝回忆不起。

什么都是陌生的。漂亮的女子一直陪在她身边，一字一句告知了曾经被她遗忘的一切。

她叫墨染，曾经是妖主。后来神魔大战时受了重伤几乎濒死。她是足足昏睡了上千年才慢慢苏醒过来，却意外得忘记了过往的一切。

美丽的女子唤作芊絮，也是曾经的狐王，与她是好姐妹。不过此刻她与她的丈夫在凡间过着隐居一般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平凡地如同乡间每一对夫妻。她的丈夫墨染见过几次，是个清秀却面色苍白的男人，他面上总是带着满足的笑意。

男人几乎不曾开口，只是笑着，看着芊絮，看着每一个人，然而他漂亮的眉眼却空洞得无一丝神采。

“清风他魂魄不全，能够如同今日这般，已是我寻了千年才……”女子漂亮的眼眸染上了悲伤，盯着清秀的男子缓缓对疑惑的墨染解释道：“所以，清风他从来不会开口。”

她恍然明白为何男人只是笑，即使对魂魄不全的意义并不清楚，却那精致人偶般的人的言行之中理会一二，同时也明白了女子心中的悲痛。

曾经挚爱却不能言不能说不能看，他们数千年所经历的苦楚和彼此的痴缠却只能借由紧握不放的双手略微缓解。

夫妇俩有一对玉雪可爱的孩子，虽然他们已是少年的身姿，却改不了骨子里还是孩童的本性。尤其是其中的男孩似乎更喜欢粘着自己，少女虽然安静不爱说话，却是聪慧乖巧。

待得身子恢复得差不多了，她辞别了芊絮夫妇，只身在天地间逍遥。

游历了大江南北，她也结识了不少山神花精。平日常做的，不过是在落脚的山中与小妖精们闲来胡扯几句，顺便交换彼此听来的消息。她如今落脚的山名唤封灵山，灵力充沛很适合精怪修炼。而且据山中的精怪说这山在往北不过百里就有一处炼空山，那处可是个修罗场，除了三仙族没有别的妖族敢去那里，即便去了也是有来无回。

而这封灵山也不一般，机灵的猴精故意在一众花精面前卖弄自己打听来的消息。

“据说……这封灵山中压着一个神仙，听说法力大的不得了！”

“元吉，你少扯谎了。就这么一个破山，哪里来得上仙！？”一个娇俏艳丽的花仙不屑道。

那猴精元吉急了，上窜下跳地辩着：“这话是真的，我听熊大哥说的！他可是负责镇守那里的妖精，他说每隔一段时日总会有一看就厉害得不得了的神仙来见那个被关押的神！”

“林子东面的熊蛮？”

猴精点头。

那个熊蛮她识得，似乎对自己还颇有好感，却不想也不是普通的妖精，墨染托猴精去想熊蛮打听那被囚仙神的消息，其实她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想知道，只是一股陌生的本能驱使她去知道，或许是冥冥之中的安排罢，她这样想着。

熊蛮对她很有好感，虽然觉得对不起那个憨憨的大熊，但她还是顺利得进入了关押传说中神仙的牢笼。山中什么都没有，比她暂居的洞府还要简陋，桌椅什么的一律没有。

“好破的地方。”她不由感叹。

“什么人？！出来！”

山体深处传来男人的呵斥声把她吓了一跳，她缩了一缩，本想跑出去，却还是抵不住好奇心往里走，越过了一扇石门，他终于看到了那个囚禁的神。

他穿着单薄的白衣，灿金色的长发垂落下来，因为方才发出的响动，他正对着门而立。

墨染对上那双漂亮得不像话的眸子不由愣住，她无法形容那是一双怎样的眉眼。冷翠色的瞳孔像宝石一般带着剔透的荧光，只是墨染总觉得男人那一身白袍实在配不上他的模样，至少也应该是金色的华服。

她不知不觉竟将心里想的说了出来，对着男人抱歉地笑笑，“抱歉，我太唐突了。”

墨染却发现男人看她的目光有些不太一样，“这位……上仙，我脸上有什么嘛？”不然为何那般目光灼灼地看着她。

“你、叫我什么？”男人缓缓开口，很好听的声音，却似乎带着一丝不怒自威。

“上仙？还是上神合适？我从山中精怪口中听到你的事，所以一时好奇。”

“……”男人盯了了许久，终是放弃一般地长叹，“算了，终是我奢望。你……走吧！日后别再来这里了。”他转过身去，背对着墨染不再看她。

“我……”

“出去！”她本还想说什么却被男人怒吼吓到了。

“我、我还会来的！”她说完，就冲了出去，不给男人拒绝的机会。

第二日，她来看男人，男人赶不走她，就地盘膝打坐，不再理会。

第三日，来的时候硬是胡搅蛮缠地与男人说话，虽然大部分时间还是她一个人在那里说个没完。

第四日，她带来了山里的野味，男人依旧置之不理，像一尊入定的大佛。

第五日，她缠着男人给她讲故事，却最终干瞪着男人一天，却把自己弄得在山洞里直跳脚。

第六日，她听了花精姐妹的话抱着一直带着身边的玉琴如常来到山洞里。对着无动于衷的男人开始了以琴音抒发情意的法子，然而她的琴音却堪比天魔琴奏，硬是逼得一直装石头的男人开口。从那一日起她与他之间的某些东西变得不一样了。

那之后，她依旧如同往日一样来到山洞，缠着男人说话，渐渐地，她开始把冷冰冰的石洞当成了自己的洞府，常住下来，虽然最开始还是在男人刺眼的目光下靠在远处睡，但慢慢地她开始习惯了在男人温暖的怀抱中醒来，调皮地戏弄还在休息的男人。

他们之间慢慢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愫，墨染不知道，那本是男人不愿看到的。此时的她只是一味沉浸在幸福之中，有时出去疯闹一番，却最终会在男人无奈的笑意下，像归巢的雀鸟一般美美地在男人怀里找个舒服的姿势香甜一觉。

她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份美好和幸福会那么短暂。

“滚！带着你的东西滚出去！”

“为……”

男人丝毫不给她说话的机会，扇起掌风就把她隔绝在外，她扑过去，却被一层无形的壁障牢牢挡在外面，明明只有咫尺距离，却无法碰触，那一份炙热的温暖再不属于她。

“滚！我已经厌恶你了，你的脸、你说的每一句话，包括你的所有，都让我恶心。”

心碎或许就在短短一瞬。

碧色的身影越来越远，知道再也看不到。

蓝衣的龙王站在男人身后，轻叹道：“你这又是何必呢？”

“恭喜龙王喜获千金。”男人生硬地转开话题。

“麒炎……”知道怎么也劝不了男人，他缓缓开口，“我只是希望你不要像我从前一样。明明爱人就在身边，却固执地将她推开。墨染已没了从前的记忆，你可知你方才说的话足以让她不再回头。这样……真的好吗？”

“够了。我能看到她平平安安得就够了。这一段时间的相处本就是奢望，也是我对她的赎罪。长痛不如短痛，麒麟族的圣裁之日就是我魂归冥府之日。之前我错了很久，也负了她，所以我不愿重获生命的她再因为我而难过，甚至痛苦一世。我宁愿她一辈子恨我，也不愿她再因为我而伤心。敖然……你明白吗？那是我最不愿看到的，也决不允许发生的。如果可以，我只愿看到她此生平安快乐，再无烦恼。”

“麒炎……”

“多说无益。我心意已决。”

蓝衣的龙王最终什么都没说，他只是默默地转身离开，任男人被孤寂包围。

芊絮找到墨染的时候，她正漫无目的地四处游荡，明明面上是灿烂的笑容，可芊絮却丝毫感受不到她的愉悦。

“麒炎要死了。”

她名义上的义妹找到她，一上来就告知那个要死了。

“妹妹，我跟你说，这些日子，我……”

“姐姐！我来只是为告诉你他要死了，要在麒麟族的圣裁之日被处死，至于去不去见他最后一面，你……好好想想，最多两天，我在这座山的峰顶上等你。”女子说完便离开了，独留墨染静默原地，面上僵持的笑容慢慢褪去，她呆愣得没有任何反应。

两天后，芊絮几乎都要放弃的时候，墨染出现在她面前。

“姐姐想通了？”面对有些沉闷的墨染，她不仅疑惑，“姐姐？你这是怎么了？”

“……告诉我。”墨染抓住芊絮的手，低声道。

“什么？”

“告诉我。我与他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这些日子，我每每都会梦到一些破碎的记忆，却始终记不得发生了什么。不过我确定我一定忘了什么？是不是？！你告诉我。把我忘记的东西全部告诉我！”

美丽的女子点头，白净的手掌贴上她的额头，带她进入曾经的梦境。

女子拉住她的手行走于漆黑的环境之中，慢慢得，环境之中引来了光亮，她随着芊絮走进一处房间。

“这里是姐姐曾经的记忆，只是幻境而已。对于记忆中的人来说，我们是不存在的。姐姐安心看便是。这些都是你想要知道的过去。”

芊絮牵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恍如梦一般的幻境，在幻境中，她虽是不存在的，但她却可以切身感觉到那时自己的情感，那些复杂的纠缠的情感流入她心田，带她重新感受昔日的酸甜苦辣。

她也一点点记起了那个男人的身份，麒炎，是麒麟族的王。拥有至高无上的身份，也是曾经的她一直追随的主人，爱恋的尊王。记忆幻境中的她总是默默地跟在男人身边，单恋着他。那时候只觉得他的一举一动都令自己倾心不已。哪怕是一点点细微的关怀和照顾都让她心动不已。

然后是痛。是被男人放弃的痛，是被男人侵占了身体却随手丢弃的痛，是被罚下界，再也无法注视那人的孤单的痛，那些场景在眼前重现时她痛得快直不起身来，有身体的也有心里的，痛到她几乎窒息。

无论她如何单恋，如何追随，男人永远是选择背对她，放弃她，然而即使苦涩盈满，曾经的她却仍不肯放弃，或许是期盼着哪一天男人会回头看到她，纵使这只是奢望而已。

最痛的时候，是在记忆的终章。那是一片荒芜的废墟一般的战场。她看到自己毫不犹豫地挡在男人面前，任赤发的魔穿透她的胸膛，一瞬间痛楚袭来，身边的芊絮掺了她一把，让她不至于软倒下去。

她看到那个从来不曾对她温柔的麒炎，几乎是嘶喊着她的名字。她从来没有见到过那样歇斯底里的男人。魔尊被一个熟悉的男人杀死，那个男人也耗尽了气力，倒在了幻境中芊絮的怀中。她看到记忆中的自己被男人拥着，明明是彻骨的疼痛，可她却感到了那时濒死的自己心中一丝丝喜悦，也许是因为男人终于温柔地抱着她，那双冷翠色的眸子直视着她，天地间其余再入不了那双骄傲的双瞳之中。

她想那时的自己应该是幸福的。男人自心口祭出了一颗玉石，那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笼罩着自己的身体，幻境外的自己也随之感受到那股温暖之意。玉石在灿烂的光芒之下变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玉莲，男人不顾旁人的呵斥和阻止，催使那朵晶莹的玉莲绽放，她看到幻境中自己破败的身躯慢慢愈合。脸色苍白毫无血色的男人拥着昏睡的她无声落泪，却最终只是将她交给一旁高大的蓝衣男人，自己走向布满了鲜血的玉阶，听天由命被关入山中，直到与过去了千年后才觉醒的她再次相遇。

梦境结束的时候，墨染恍然发现自己泪流满面，然而那份美好与苦涩却让她止不住的哭泣。

“姐姐，麒麟皇他不顾女娲禁命，以大地之脉为你疗伤，动摇了大地根本。所以才会被永囚在山下。现在麒麟族要在圣裁之日取出他的心，选定新一任的麒麟皇。”

“那麒炎他……”

“他会死。”芊絮缓缓说出她不敢说下去的猜测。“姐姐，他赶走你是因为他知晓麒麟族要放弃他，另立新王。他曾与敖然说过这是他负了你的报应，他宁愿你恨他，也不希望你因为他的死而伤心欲绝。”

“麒麟族在哪里？”当她焦急拉住女子的手时，她看到女子嘴角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一直觉得白衣不适合男人，他生莲就适合描金的华服。那一身囚衣一般落魄的打扮实在碍眼得很。

“什么人？！竟敢擅闯麒麟族圣地！”白胡子老头的呵斥她充耳不闻，轻盈地跃上高台。掌心轻轻拂过那已经冰冷的脸颊，男人闭着眼没了声息，心口血红得刺眼，转眼之间在她面前化作金色的巨兽。

她环着巨兽，手擎起视作生命的玉琴，将它化作一颗玉石融进男人残缺的心口，即使痛到锥心刺骨，她依旧笑得温柔，一如当日男人抱着她，用自己的一切赐予她又一次的生命一样。

‘麒炎，这一次换我给你我的一切。’

她低下头吻上已化作熟悉面容的男人唇上，抬起头，又看到了那漂亮的冷翠色，她微笑着，任由男人猛地拉下她的头进一步加深那个吻。

她轻易地就带着已经不是麒麟皇的男人离开，在蓝衣的龙王威慑之下。她沐浴在阳光下的笑颜终于激起了男人心底的波澜。

唯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

‘此生此世，愿意你我以同生的心共同看尽这朝起夕落。’

耳边是男人的誓言，她握紧了他的手，深情地看着他。

从此那冷翠之中只有我的身影……

作者有话要说:

超长番外，两章合并发了。

到这里，狐妃戏天龙真的全部完结了，也谢谢亲们一直以来的支持，虽然没有上架很遗憾，但是小舞会在新文【黑道残爱：恶魔久缠身】努力更文，喜欢小舞文文的亲们支持一下新闻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