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4章 古民在葬礼上未哭，只是沉默

老陈的葬礼上，所有人都哭了。

师母哭得几乎站不住，被两位老姐妹一左一右搀扶着，肩膀剧烈地抖动。五金店老板红着眼眶，摘下眼镜擦了又擦，镜片上全是雾气。小茶馆的老板娘用手帕捂着嘴，发出一阵阵压抑的啜泣声。那几个学徒，有的低着头抹眼泪，有的仰着脸试图把泪水憋回去。就连那位见惯了生死的王律师，在宣读遗嘱时，声音也有些发颤。

只有古民没有哭。

他站在家属的位置，和师母一起回礼。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握着他的手，说一句“节哀”，他点点头，回一句“谢谢”。他的表情平静，声音平稳，没有任何颤抖。有人多说了几句安慰的话，他也只是沉默地听着，然后轻轻握一下对方的手，表示听到了。

遗体告别时，他站在老陈的遗体旁，低头看着那张蜡黄而消瘦的脸。老陈的眉头在最后一刻似乎舒展了一些，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好梦。古民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整理了一下老陈衣领的折角，然后把手收了回来。

他没有哭。

遗体被推去火化时，师母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声。几位亲友连忙上前扶住她。古民站在一旁，看着师母被众人围住，没有上前。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火化间的门缓缓关上。

他没有哭。

下葬时，师母把一束白色的菊花放在墓碑前，然后退后一步，终于忍不住伏在墓碑上，放声大哭。在场的所有人都红了眼眶，有人别过头去，有人摘下眼镜擦拭。古民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双手垂在身侧，一动不动地看着那块崭新的墓碑。

碑上刻着老陈的名字，和一行小字：“一生正直，手艺传世。”

他没有哭。

葬礼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师母被几位老姐妹扶着，坐上了一辆车，先回家休息。墓地里只剩下古民一个人。他站在老陈的墓碑前，沉默地站着。风吹过，把墓碑前那束菊花的花瓣吹落了几片，落在灰色的石板上。

他蹲下身，把那几片花瓣捡起来，重新放在墓碑前。然后，他站起身，又沉默地站了很久。

他想起自己二十岁那年，第一次见到老陈的情景。那时候他刚从技校毕业，找不到工作，在城中村里租了一间地下室，每天骑着自行车到处发传单。有一天，他骑到老陈的修车铺门口，停下来，犹豫了很久，然后走进去，问老陈需不需要会计服务。

老陈当时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修底盘，听到有人问话，从车底下钻出来，满脸油污，手里拿着一把扳手。他上下打量了古民一番，然后问了一句：“你多大？”

“二十。”

“刚毕业？”

“嗯。”

“会做账吗？”

“会。我在技校学过。”

老陈沉默了片刻，然后把扳手往地上一扔，说：“行。那你试试。我的账乱七八糟的，你要是能理清楚，我就请你。”

那是古民接到的第一单业务。老陈给了他三百块钱，让他帮忙整理上半年的流水。古民花了三天时间，把老陈的账目理得清清楚楚。老陈看着那些整齐的表格，满意地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小子，有两下子。”

从那以后，老陈开始把周围的同行介绍给古民。五金店老板、小茶馆老板娘、附近几家小餐馆的老板——老陈一个一个地帮古民牵线搭桥。他对那些人说：“这小子的账做得清楚，你们可以找他试试。”就这样，古民的口碑慢慢传开了，业务也逐渐多了起来。

可以说，没有老陈，就没有他后来的事业。

他想起老陈教他做账时的那些话。老陈没有上过大学，但他对数字有一种天生的敏感。他教古民如何辨别发票的真伪，如何发现账目中的异常，如何与客户沟通那些敏感的财务问题。他教给古民最重要的道理，就是那句“人不欺账，账不欺人”。

他想起老陈修车时的样子。老陈修车的时候，非常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他趴在地上，钻进车底，一干就是几个小时，出来

时浑身油污，脸上却带着满足的笑容。他常说的一句话是：“车是不会骗人的。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

他想起老陈最后的日子。那个曾经强壮有力的男人，瘦成了一把骨头。但他的眼睛里，依然有光。他看到古鉴时的喜悦，他写下那张纸条时的认真，他说的那句“你没饿死我，你让我……值了”。

古民站在墓碑前，把这些回忆一帧一帧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他的眼眶有些发酸，但他没有让它变成眼泪。他只是沉默地站着，任由风吹过他的脸庞。

太阳渐渐西沉，墓地的影子拉得很长。古民终于动了一下，他对着墓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他转身，沿着墓园的小路，慢慢地走了出去。

他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古民回到家，坐在书房的椅子上，沉默了很久。沈砚君端着一杯热水走进来，放在他面前，然后在他身边坐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着他。

过了很久，古民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砚君，我今天没有哭。”

沈砚君说：“我知道。”

古民说：“我不是不想哭。我是哭不出来。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沈砚君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有些人，悲伤太大了，反而哭不出来。”

古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曾经被老陈握过的手。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也许吧。”

他拿起那杯热水，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刚好，不烫，也不凉。他握着杯子，感受着那股温度从掌心传遍全身。然后，他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相册。

他翻开相册，找到了一张老照片。照片上，老陈站在他的修车铺门口，穿着一件沾满油污的蓝色工作服，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对着镜头咧嘴笑着。阳光照在他黝黑的脸上，把他的皱纹照得很深。

古民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从相册里取出来，放进了自己书桌的抽屉里。和那张纸条放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