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六）禛贝勒府

我坐在一家茶庄的二楼，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紧闭的大门，此时的贝勒府没有后世雍和宫的气派，诺大的朱红色大门紧闭，门口的一对石狮子呲牙咧嘴，冷冷看着门前偶尔来往的人们。这府第也是与四爷一个性子，不张扬却处处彰显着贵气，一眼看去除了禛贝勒府几字能看出主人的身份尊贵，其他与一般官宦世家无异，殊不知这门梁上的精致雕饰、石狮子选用得则是最上乘的大理石，纹理均匀、光滑亮泽，又哪里是普通人家能有的。

门前的清冷，犹如那人在人前时刻保持着冷面的本色，只是不知一旦踏进了这一抹朱红，是否也会温暖柔情？禛贝勒府四个字赫然挂在那紧闭的大门上，似乎从来都不准备为我开启般。这是我从不曾走进的世界，也是我从不曾了解的四爷，此刻我真有一种冲动，去推开那一抹划开了我们的朱红，去认识一个完整的四爷。

兰儿轻轻握着我的手，低声劝道“小姐，我们还是回去吧。您已经坐在这里两个多时辰了。”

“兰儿，我想再坐坐。”兰儿没再说话，她明白我正在和这房子的主人在告别，可她不知道这或许并不是告别，而是永别，日后再也不能踏进北京城了，这茫茫人海再相遇谈何容易？

见我不舍，兰儿似有想到了什么，握着我的手忽然紧了一下，眼神霍霍的看着我，语气带着一丝惊喜地说“小姐，那在后面帮助我们的人应该是四爷吧，您不也说过那人为我们安排的都很好，没有加害之意？”

我心里也曾这样想过，虽说我在宫中生活数年，人缘是极好的，但远在此刻为我冒险的人也就是寥寥几人罢了，只是深思以后便得知此人定不是四爷。于是，我抿了口热茶，缓缓对兰儿说“这人定不是四爷。”

兰儿显然一惊，对我的肯定又是不解，问道“小姐难道已知道是何人？”

我浅笑说“那人有意躲藏，以我的心机，又怎可能猜到。”

兰儿因而不死心了，继续追问道“那小姐为何笃定不是四爷？他对小姐也是一心向之的。”

我想不到兰儿竟对四爷与我的感情如此在意，想必单纯如她只一心认为我已寻到良人了吧，皇室的复杂、内宅的争斗，她终归只是听说，未曾亲历，所以在心机上倒是比起在宫中多年的云翠差远了。

我不忍她继续猜度，便说道“我也曾细想过那人会是谁，也曾想过会是四爷，只是后来仔细分析便知到绝不是四爷和十三爷。如今他们二人远在塞外，我们被逐出宫很是突然，即便有人马上向他们传消息也不可能当晚便为我们做打算。再者，如果是他们二人，为了让我们安心，定当会想办法告诉我们身份而不是隐瞒身份。”

兰儿听了，有些茫然的点点头，本以为是四爷相助，日后便可安稳，却不想只是一场空欢喜，脸色又忧愁起来，感伤的说“小姐既然舍不得，为何要瞒着四爷离开，日后四爷定有法子把小姐接回来的。”

她说这话，倒是说到了我的伤怀之处，我是相信四爷可以接我回京的，只是我不相信自己可以接受那一抹朱红后面的世界，终究他不是常人。想到此处，我眼里升起氤氲的雾气，双手转动着温热的茶杯，我不想兰儿看我流泪，为我伤心，便说道“兰儿，你可知道那门后是什么？门后有着四爷的妻妾儿女，他毕竟才是二十多岁，正是多情年少之时，日后定必有更多佳人相伴，我从不曾怀疑他对我真情，只是谁又知道新人替旧人何时会来。如今，我也只想任性自私一次，或许我离开了，便能一直在他心里，无人能替了。”

兰儿听了，竟也是眼中含泪，梗咽道“小姐……”却再也想不到安慰的话了。于是，二人无话，就静静的看着那一扇紧闭的朱红。

说话间，一辆马车停在了大门前，车夫跳下车把踏脚的木凳放在车旁。大门打开了，只见那拉氏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走出大门，小男孩穿得很多，整个人已经穿成了小胖子，戴着裘皮帽子，脸色有点发白，由车夫扶着上了车，接着丫头又把那拉氏扶上了车。这小男孩就是他和那拉氏的孩子弘晖吧，明年这个孩子便要离开了，看着远去的马车，我不知道自己是唏嘘那拉氏和这孩子的命运，还是羡慕、嫉妒他们能在这紧闭的扇门中自由进出。

杯中的茶由热变冷、再热再冷，换了一杯又一杯，兰儿已经坐得不耐烦了，却又不敢劝我，趴在桌子上睡了。十月的北京，夜里清冷，行人越发稀疏，四周的店铺都一一打烊了，紧闭的大门已经点起了灯笼，一个小厮站在外头，显然在等着主人回来。

直到戌时，下午离去的马车又停在了朱红漆门前，那拉氏和小男孩在下人的掺扶下下了马车，那拉氏便牵着小男孩的小手，走向大门，在即将迈进门口时，那拉氏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了茶庄，似有所思。我没有回避，迎着她的目光看向她，她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衣饰也是一贯的华贵得体，真真是皇家媳妇的风范。她没头轻蹙，似乎没发现什么，便在小男孩的拉扯下，转过身子跨过门槛，消失在门前，小厮悠悠地关上门，留下我继续看着紧闭的大门。

我忽然有些自嘲，刚刚竟然还有进门一看究竟的想法，那拉氏不就是最好的说明，这府第的女主人只会是她，里面的世界终究不会是我的理想。

回过神来，轻轻拍醒仍在梦中的兰儿，嘲笑着说“才一会就要睡了，日后赶路还不知道要不要雇一个镖师，只管每天背着你这瞌睡虫赶路。”

兰儿听了不依，小嘴一撅说道“小姐有耐性，却来嘲笑我了。”

我便轻笑道“回客栈吧，这茶庄想必也是身份显贵的人方能开在此处，来往的也是达官贵人，再待下去怕是惹人注意了。”

兰儿便结了帐，二人袅袅离开了茶庄，却不想回到客栈，已见十五坐在一楼的食肆等着我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