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直面真心

四爷的信，让我更是坚定，无论将来如何，我定必在此等待，即便就此了结余生，也都无怨无悔了。自从有了此心，整个人反而轻松了，没有了为将来的迷茫，只一心等待、一心思念、一心相爱，单纯而甜蜜的日子。

闻武留在广州的日子，对我是越发的热情体贴，我当然明白，四当家与兰儿结成双对，他自然也会比以往表达得更为殷勤些了。只是我心里清楚，他的这份情我是承受不起了，与其拖而不决，不如早日了解，免得误了他的一生。

冬日里放晴的天空，阳光照射着树上的冰挂，融化的水滴如钻石般耀眼。我伸出手，接住树上滴下的水珠，那一阵冰冷，驱赶了内心的混沌，立时清亮了不少，紧张也消减了不少。

“琬儿妹妹，今日怎么如此兴致约我出游？”闻武脸上挂着招牌而无赖的笑意，经过几日的休整，明显精神好了很多，眼睛也是明亮而有神。

我浅浅一笑说“今儿个天正放晴，我到了这儿后还没好好看过，如今不正是好日子吗。”

“那感情是好，我到了以后也是一直跟着四当家忙，如今更是好几个月才来一趟，更是没有好好走走。”闻武脸上笑容灿烂，眼含皓月，他向来爽直，相处起来最是舒适，不需猜度、不需算计，还有那带有点无赖的幽默感，犹如冬日的暖阳，总在你最失落时带来笑意。经过这些年的历练，他俨然已从一个朗朗少年变成一个风度翩翩的侠客，如若我心中无人，也会为之痴迷吧？可惜世间姻缘定三生，我与他注定无缘了。

我们二人骑马缓缓而行，经过了多日的寒冷，路上的霜冻才刚刚融化，处处湿漉漉一片，幸亏太阳不吝啬，才让这本应阴冷的天气，变得有些暖意。

半塘即现代的泮塘，此时自然没有高楼大厦、也没有特色骑楼，有的只是一片片的池塘与洼地。在现代泮塘五秀很是出名，在此时也的确连片池塘都有种植，可惜早已过了花期，那荷叶田田的景致自是见不到。

趁着难得一日回暖，霜冻融化，不少乡民来到洼地收马蹄（荸荠），此时的马蹄糖分最多，所以很是爽甜，只是冬天要踩进冰冷的洼地挖开泥土才能看到马蹄，很不容易。

“又冷又脏，这样收马蹄，应该很辛苦吧？”我问闻武。

我的问题显然有些突兀，他听了，不禁眉头一蹙说“嗯。可这就是生活啊。”

“对啊，这就是人生。人啊，一生下来就会有自己的宿命，有人可以改变，但这毕竟是少数。就像他们，祖祖辈辈生活在这里，春天是春耕播种、夏天是满目花香、秋天是收获成果、冬天是休养生息。这里也出读书人啊、也出营商的啊，但毕竟能够摆脱这种身份和背景的人是少数。”我淡淡的说着，目光远远望着那些弯着腰正在忙碌的人。

我转过头看看闻武，他的脸色少见的正经，怔怔的看着我。我们四人相处了很久，对彼此虽说不上心灵相通，但我今日的异样，他又如何看不出来。于是，他正色的问我“琬儿，你今日约我不是散心赏景这么简单吧，是不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把马缰绳一拉，停在原地，静静地看着闻武，说“对不起！这么多年来，有些事我们都没有说出来，可是我懂。可我只能说对不起，因为我的人生从来到这里这一刻便注定了。我很努力去改变，但有些事一旦改变，可能会伤害到很多人，这是我不敢也不能去做的。”

自古以来，伴君如伴虎，我已经忤逆了他一次，在还没弄明白康熙的用意之前，我的生命、我的爱情、我的婚姻都不在自己手中。虽然我只有孑然一身，但真正的博尔济吉特•琬瑜，她还有那些遥远的亲人。如今，我在这里安安静静生活，说不定那天他心血来潮把我找回去，谁又知道会是怎样的光景呢。

闻武忽然跳下马，然后把我从马上一拉下来。我一惊滑进了他的怀里，我有些惊恐的看着他，他有些哀伤的看着我，我们的目光那么接近，似乎能直接看到了我们的内心。

他看出了我的不安，苦笑了一下，轻轻把我放在地上。说“你是一个坚强的女子，从我第一次见你，你就在努力地适应生活，无论是路途的辛苦还是环境的陌生，你总是安然面对。既然一路过来，你都能做到，还有什么让你不敢也不能。我是愿意陪着你去改变的。”

听到这些话，谁又能不感动呢，只是感动毕竟不是感情，更不能成为爱情，我与他注定是有缘无分。如果没有格格的身份、没有四爷，或许我们也会有平淡的、细水长流的爱情，只是世间哪有如果。

“很多事情，我不能说明白。但有一件事，我可说明白，我心里有人，那人心里也有我，可是以往我们相见不能相爱，如今我们相爱不能相见。你真的很好，体贴、温柔、开朗，你应该找一个心里有你的女子，一个全心全意爱你的女子。”我平静地说着，仿佛说得不是自己。

他直直盯着我，眼睛里全是我的影子，他冰冷的双手忽然握住我的双手，紧紧地握着，越来越紧。我用力地想拉出双手，他却越是不让。他声音有些颤抖地“我感谢你告诉我真相，可我从来就知道你是特别的。特别的身份、特别的思想，我一直等，在等你回归平凡啊，所以我从来没有逼你。如今我仍不想放你走。”

“闻武，你应该明白，当初我离开京城就是因为我不想背叛自己的心，如今也是不可能的。对不起。就让一切淡淡的忘记吧，好不好？”我知道，我正在伤害一个真正关心、爱我的人，我卑鄙地享受了他多年无私的照顾，却无法回应他半点真心。

我脸颊流下来两行滚烫的热泪，朦胧地看着他，也坚定地看着他。

他最终放开了我的双手，轻轻帮我抹去脸上的泪水，痛苦地说“这是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掉眼泪，我知道你也在伤心。是我不对，我不再逼你。你是那么特别，世间女子又有何人能像你这般坦然地谈这个‘情’字，而我又是那么着迷于你的‘特别’。我会等你，也等自己，或许有一天你变了、或许有一天我变了。”

我已忍不住呜咽的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一天我会把一切告诉你的。”

他嘴角扬起淡淡的笑，眼里却是淡淡的哀伤，恢复了平静对我说“好了，不哭。我不怪你。我们回去吧。”

他扶着我上了马，自己也跳上马，牵着我的缰绳，缓缓往回走去。

忽然他转头对我说“我们买些马蹄回去吧，他们收的这么辛苦。”

我轻轻点点头，看着他似乎恢复了往日的样子。我知道他没有放下，但他明白了，总有一天会忘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