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吾之所愿

我一直想象四爷知道这事，将是何等生气，我不知道我是在逃避还是在考验，我甚至不知道我是在折磨自己还是折磨他。我在期待他怒火冲天的质问，以此来证明他对我的在乎，却在一天又一天的等待中，期待消失殆尽，剩下失望与伤心。

如今的热河，与以往大有不同，这些年一直在扩建，早已不是原来简陋的临时行宫，不少新的殿宇在这几年间建成，山水湖景也丰富了许多。只是，我一直钟情于荷花池，那一座假山、那一座四角亭，四十二年到这里来的时候，四爷曾在此处问过我一句“我，也跟他们一样只是亲人吗？”自此，他的关心总是若隐若无的在我身边出现，让我沦陷。

云翠拿着薄纱披风，从荷花池畔转了过来，入了亭子便说“格格，天气转凉了，你每日在亭子里看书，一呆就是半天，容易着凉。”

说罢，她已经把披风披在了我身上，又提着茶壶换热茶去了。我也不理她，依旧静静的看着已经逐渐凋谢的荷花，感受着初秋的凉风，心里想着前两日收到的消息，今天康熙该从蒙古草原回到行宫了。太后跟康熙说了要推迟我的赐婚后，第二天康熙便带着阿哥们到蒙古草原行猎、召见蒙古王公了。我心中矛盾着，既期待见到四爷，也害怕见到四爷，我想知道他的想法，想问明白他对我的情意，想问明白假传圣旨的事，却害怕他太过冷静、太过坦白的说出了我不愿听到的答案。

心事不爽，自然无心看书，这些天以来几乎没翻过几页，云翠看在眼里，也明白了几分我的心事，也就极少的打搅，让我自己疗伤。不多时，她又匆匆回到亭子里，却不见刚刚取走的茶壶。她径直走到我身旁低声说“格格，小万子刚刚过来传话，说十三爷想见你，马上就到咱们的院子了。”

一定是他让十三来的，他不想见我吗？我收起手中的书，交给随侍的宫女，云翠连忙扶着我往小院子走去。云翠与我走在前面，边走边低声对我说“格格，小万子说十三爷脸色不好，似乎有要紧的事要问格格。”

我心中一沉，喃喃道“是该问的，也难为他等到如今。”

回到院中，宫女们已经开始忙着收拾行装，康熙回来了，过两天我们便随着他回宫了。我想着十三怕是要来了，便让她们都下去，只让云翠守着伺候，这热河行宫的宫女后头大概都有主子的，虽然我与十三谈得非国家大事，却也不想多惹是非。

十三径直走进了大厅坐在榻上，脸色阴沉，云翠见惯了我俩相处随意，也不多说，连忙给他沏上茶。见我坐着，既不请安，也不说话，十三倒是平静了些，端着杯子打量我，说道“你到底如何想的？当初为了四哥你是死活不肯嫁我或老十四，如今四哥求得皇阿玛同意了，你又去求太后娘娘说要晚点嫁？你这不是耍着四哥玩吗？况且四哥待你如何，你心里也是知道的。”

我没有停下手里的绣活，在太后娘娘的严厉监管和玉嬷嬷的直接指导下，我的刺绣功力突飞猛进，如今大雁不像麻雀了，起码比得起一只燕子。十三见我不答话，嘭的放下水杯，生气的说“琬瑜，你倒是说话啊。四哥赌气，你也不吭声，总得让我这个传话人好带个话回去吧。”

我抬头看看他，十三焦急生气，更是有几分心痛，他是真为我们两人心焦的，世间芸芸众生，十三待我和四爷最是真心。我曾问过他，如果用他的命来换四爷或我，他愿意吗，他毫不犹豫的说“当然愿意。”我又问他如果只可换其一呢？他也毫不犹豫的回答“救四哥。”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四哥自小照顾我，阿哥间的争斗自脱离娘胎便开始，只有四哥从来没有利用我，还处处保护我。自小我便知道必须文武全才，方能博得皇阿玛的喜爱，所以不断努力。结果，皇阿玛的喜爱是得到了，却也引来了不少人的嫉妒，小的时候不太知道，后来才发现都是四哥帮我化解了。”当时，他对我笑着说“至于你，我自小便说过把你当妹妹保护，自然不会食言。况且，如果救了四哥，他必定不会让你死的。”我听了，感动也感伤，自小钩心斗角，难得有这样一份真情。

一阵失神，我怎么可以对十三也有所隐瞒呢，自觉为难了十三，便说道“我以前不选择你和十四爷，不是因为四爷，而是因为我心里的人不是你们，我不愿意欺骗自己。如今，我不敢到他身边，是因为我曾以为自己明白他的心，现在又觉得自己不明白了。十三，我怕啊，如今我与他是两个人的世界，没有污秽、没有争斗，日后还能这样吗？你明白我，我本是眼里藏不了沙子的人，我曾以为只要他心里只有我，我便可以不去想他身边的柳树红花，可这真的可以吗？前段日子，我听到一些事，才发现这犹如掩耳盗铃，我心里容不下别人，别人也未必容得下我，日后定必不平静的，与其将来我们相看两厌，倒不如就让我一辈子只当他的红颜知己。”

十三定定的看着我，似乎想看穿我的心，我便说道“十三，我说的是实话，正因为我心里有他，才不敢啊。”

十三叹了一声，柔声说道“琬瑜，这么多年，你还守着那个梦一般的想法吗？世间男子那个不想齐人之福，何况我们是阿哥。可四哥确实只想着你，我跟在四哥身边多年，何曾见过他为一个女子与皇阿玛也杠上了？幸亏皇阿玛也是讲理之人，才成全了你们。你跟着四哥，他不会让你受委屈的，他为你想法设法，你也应该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才是。”

听罢，我也知道他说的不无道理，只是我一想到老九说的话，他宁愿牺牲我也要保着那拉氏，心中便无法释怀，只淡淡说道“十三，他心里有更重要的人，他想要的就是娥皇女英，如今我接受不了。他如今不亲自来见我，难道就不是心虚。”

十三急忙说道“琬瑜，你真误会四哥了，他不在热河。他送了皇阿玛出巡，便和九哥他们回京了。琬瑜，你到底听到了什么，让你对四哥生了怨念？这么多年，你们经历过生死，分隔两地，都不曾动摇，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他，我不能把老九牵扯进来，事情会更复杂的，便顾左右而言他地问道“四爷怎么回京了？”

十三拿起茶杯，小喝了一口，有些气闷的看着我说道“琬瑜，你要瞒我，我也不追问。只是皇家鸳侣向来难成，你何必固步自封，你愿意去尝试，我相信四哥定不负你。”他停了一下，又说道“皇阿玛年初在畅春园东北面给四哥、八哥、九哥和十哥赐了地修园子，四哥的园子上个月就建成了，皇阿玛说了回京后，要到园子里看看，所以四哥回京准备迎驾。琬瑜，还记得你的庄子吗，那是四哥的。畅春园在京郊，陪驾晚了四哥就常常到庄子里歇息，不回城了，所以那是四哥到得最多的庄子，里面都是他最得力、信任的包衣奴才，他为了让你省心，特地把这个庄子卖给你的。如今的新园子，就在你的庄子旁边，四哥说了，园子的主子只有他和你。”

康熙赐给他的园子，在畅春园旁，那定是圆明园。圆明园，这个名字实在让人震撼，在上一世我们只能看到它的颓桓败瓦，以它来记住民族被欺侮的屈辱史，那是一本活生生的爱国主义教科书啊。纵使我知道，如今的圆明园不过是一个阿哥陪驾时居住的园子，它的景观都是在四爷即位后始建，其中著名的景观更是大多建于乾隆年间，但也难掩内心的激动，圆明园实在是国人心中难以磨灭的殇。不自觉，口中轻吟道“是圆明园。”

十三听见了，说道“没错，四哥正想取名圆明园，他跟你说过了？”

我发现自己的一时失神，差点暴露了，急忙点头，说道“十三，让我再想想，皇上既然答应了赐婚，我只能是四爷的人，可我心里有惑，或许我该与四爷见一面，好好问他，一切会好的。”

十三知道有了转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我，然后说道“四哥说，有些事他猜到了，让我问问你心中所想。他说，你看完信，再去问他吧，他会好好说明白一切的。该传的、该问的我都做了，不留了。”他站起来，往门外走去，忽又停下了脚步，转身对我说“有些事，我亲眼所见，四哥家事由他亲自跟你说，但切莫怀疑他待你的一片真心。”

送走了十三，我坐下来静静拆信，里面有诗一首，名为《寒夜有怀》“夜寒漏永千门静，破梦钟声度花影。梦想回思忆最真，哪堪梦短难常亲。兀坐谁教梦更添，起步修廊风动帘。可怜两地隔吴越，此情惟付天边月。”诗的字迹工整有力，笔笔用心，落款时间为“康熙四十四年，中秋”。那一年，我给他送过荔枝，他知道我在南边，才会感叹“可怜两地隔吴越”。我似乎能看到，中秋之夜，他在梦中见到了我，起床走到院子中对月相思的孤寂。

只见后面还有一张信笺，他那熟悉的字迹再次映入眼帘，但却是草书，似乎要把心中郁气一泻而出，完全没有前面诗中的深情沉稳。信中写道“尔心似海，深不可测；尔情似雾，飘忽不定；尔心尔情，欲诉还休；尔之所愿，吾之所愿；奈何、奈何，愿尔念之。”他终究还是生气责怪我了，他认为不了解我的心，认为捉不住我的情，生气我不能对他坦白相告，生气我不能明白他与我一样，希望厮守终生，世间有许多我们不能控制的事，既然无可奈何，希望我可以想到这些，而理解他。

我泪水涟涟，我是否真的错了，是否太过于执着？

作者有话要说:

归来也，帝都值得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