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五、乱流年之一夜相陪

钟羽沫躲在假山后，树木斑驳的黑影中抹了抹略带汗意的额角，扯了扯身上的衣衫，房音这小丫头果是贪玩，日落西山之时才匆匆忙忙的归来，幸在自己及时截下了她，抚了抚颊上此时与自己截然不同的面容，薄薄的一张皮，轻如羽翼，是师傅连同纸笺一起给的，不知是什么材料所制，只消覆在他人面容上，待轮廓清晰取下覆在自己脸上，自己的模样竟成了他人轮廓，如此易容术，这到底是怎样的鬼斧神工。

呼了口气，整了整身上的嫩黄衣衫，低眉顺耳的莲步轻移，小心翼翼的观察一路格局，看过玄天宫的具体方位，排除掉无关紧要的地方，最后锁定在书房和玄天宫宫主历代居住的寝房。

玄天宫虽大，人却极少，一路走来，倒是鲜有人烟，日落黄昏，偌大的玄天宫仿若金镀，如此气势磅礴的宫殿，到底蕴藏着多大的野心。

忽然而起的琴音从身侧的高墙内传来，伴随着淡淡的梨花香，虚无缥缈。

钟羽沫全身一僵，愣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这是风音，这是她当初在翠沼居教风印寒辰弹奏的曲子！

鬼使神差的，就这么立着，透过大敞的门扉，看着梨花树下并肩抚琴的一对人儿，他们身后，是那样的姹紫嫣红，而钟羽沫，看到的只有那铺天盖地的荒凉。

三年光阴，并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丝痕迹，他还是那个风华正茂的男子，举手投足间，一颦一笑间依旧动人心魄，这样的男子，本不该在这个世上，他应该是个妖孽，不该这样游戏人间。

并肩而坐的女子低垂着首，如墨的发丝松松垮垮的垂在肩上，到底是多久之前，也曾有过这样的一个男子，轻轻抚着自己垂在肩上的发丝，含笑的说：“沫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我挽起你的长发。”

是啊，曾经含笑拥自己入怀的男子，现在却只是静静的看着身旁抚琴的女子，满眼的笑。

女子纤细的手指，轻勾着琴弦，清越的琴音，谱唱着曾属于自己的往昔过去。

在女子抬首的瞬间，钟羽沫突然很想哭，只为那副容颜，风印寒辰，你终究还是对我有情么？

指甲深深嵌入掌心，转身间，往事如烟散，心，似乎落了一地。

风印寒辰伸手拿起掉落在琴弦上的枯叶，细细打量着上面清晰的脉络，一根一根，丝丝盘错，修长的手只是毫无意识的把玩，抬首看向空空落落的们廊处，只是一瞬，便收回目光静静凝着身侧的女子，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倾耳聆听着清越的琴音，思绪飞的好远好远。

天已经彻底灰暗下来，宫殿各处全点上了琉璃灯，映着偌大的玄天宫犹如白昼，巡夜的暗卫还是丝毫不敢懈怠，不停的到处巡视。

一个晃身，纤细的身影已稳稳落在书房门前，经过几个时辰的追寻查探，这里便是玄天宫重地，历代宫主的书房，自己已寻遍了偌大的宫殿，如若这里没有凉皿，那么，只能在风印寒辰身上了。

趁着门前无人，一个闪身，推门而入，轻轻反手掩上大门，书房内虽是无人，但却是灯火通明，看着眼前倘大的书房，平平淡淡，并不奢侈，并不华丽，却隐隐透出丝丝贵气，摆设与其他并无两样，动手翻遍各处，却一无所获。

四处打量，时不时的扣扣墙壁，动动画卷，如若说这么大的书房没有暗室，打死自己怕都不信。

一盏茶的地毯式搜查之后，钟羽沫抹了抹额角的汗欲哭无泪，一下跌坐在椅子上，原来还真没暗室这回事。

门外脚步声忽的临近，钟羽沫一个激灵，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的这样毫无预兆，根本没有逃走的时间，看了一圈，闪身躲进了身旁一人高的屏风，屏着呼吸看着推门而进的人，不着痕迹的隐了隐身子，心跳不知不觉的忽的漏掉一拍，呆呆看着进门的男子。

能这样明目张胆的进入书房的，怕也就只有玄天宫宫主，风印寒辰。

钟羽沫僵硬的站在屏风后，动也不敢动，尽量让自己呼吸平稳，免得被发现。

风印寒辰只是径直走到了书案前，揉了揉眉心，就翻阅起了桌上的文笺，时不时拿起毛笔细细勾画着，偌大的书房，顿时只有窸窸窣窣的纸笺翻动身。

一盏茶后，屏风后的钟羽沫已经处于癫狂状态，长久一丝不动的站立，双腿早已麻痹到没有知觉，透过屏风的缝隙，咬了咬牙看着依旧一丝不苟看纸笺的风印寒辰，欲哭无泪。

“扣扣”

得到风印寒辰的允诺，吱呀一声，推门而入的是傍晚时分看到的女子，一身白衣素裹，娉婷娇立，俨然就是那个和风印寒辰在梨花树下你侬我侬奏风音的女子。

趁着有声响，钟羽沫小心翼翼的蹲下身子，倚着背后的墙壁坐下。

“水袖，你怎么来了。”风印寒辰抬起头，搁下手中的纸笺，揉了揉眉心，接过水袖递过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搁下：“下次让婢女送就可以，何必自己跑一趟，时辰不早了，早些休息吧。”

水袖只是轻轻额了额首，做了个手势，上前轻轻揉捏着风印寒辰的肩膀，动作娴熟，眼中笑意浓浓，唇角更是愉悦的上勾，划出一抹优美的弧度。

钟羽沫一愣，这女子居然是哑巴！

墙角的琉璃灯静静燃着，柔柔的光辉洒在他们身上，从地上的阴影来看，两人仿若一体。

风印寒辰安然自若的靠着椅子，享受着水袖不轻不重的揉敲，脸上一直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屏风后的钟羽沫撇开注视着屏风外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怔怔发呆，自己，到底在苦涩些什么呢。

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门再一次合上，钟羽沫透过屏风缝隙看向外面，水袖已经离去，独留风印寒辰坐在书案前，仿佛刚才没有人来过般。

风印寒辰一直到天亮时分才起身离去。

他永远也不会知道，在这平淡无奇的一夜，仅仅只有一屏之隔，他心心念念的女子亦呆呆的陪他坐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