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集 两茫茫

这边薄野才郁郁叹罢息，那厢屋外便翩然走来一位浓眉大眼的清俊公子。一身藏红绸衣掩不住他眉尖淡淡焦虑。

此人正是片刻前还在十里大殿梁子之上的染商。秋风簌簌卷起他的衣襟。少年独有的英气展露无遗。

染商在树荫间顿了顿，瞧见师弟苍白的面容时不忍又退后一步。

池州出了此等大事，怕是再也不能逗留了。染商暗想。师弟薄野虽是性子偏执，但事到如今也不能再顺从他了。再者师父病重卧床，那边的江湖早已乱而无章，昔日分明是豪客侠士，如今却多数都成了窥视盟主之位的小人。师父在病榻上也曾念叨，哪怕是搅翻了天地，也要将他带回来。

起初染商也没放在心上，如今看到那血腥的一幕，怎敢轻易懈怠？当年影子同师父那一战，也终究只是个迷。素日里就不让提起，年日一久，大家都快忘怀了。

“屋外何人？”冷冷清清的声音，依旧带着病腔。他这一身伤，怕是要随他入土了。薄野扶着墙壁遥望。

卖花姑娘见状很是热情的替他打开了窗。

榕树之下，染商怔了片刻，透过那个娇俏的女子望着他，笑道：“二师弟。”

“公子既有贵客，那么我就不便多扰了。有什么要帮的，只管叫我就是。”卖花姑娘嫣然一笑，乖巧的关上门，路过那个魁梧的少年时，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这衣着打扮，都不像是本地人，倒像是…那边来的。莫非这个超凡脱俗的薄野公子，亦是那边的人？

染商却并无暇去顾及自己的身份会暴露，他并未坐下，站在阳光遮蔽的地方。

薄野远眺着天边缓缓飘移的柔云，眼瞳里装着旷世虚无：“薄野伤疾染身，这副病骨就不对师兄行礼了。”

染商也并未想要计较这些，同门六年，薄野总是待每个人彬彬有礼，却从未有人能走近他心底，仿佛他自生下来就是一要个人生活的。染商笑了笑，朗声道：“不打紧。上次见你面色阴郁，师父得知后托我带了晒干的剪月，这里的庸材俗药，总是比不上庄子里好的。”“师父…”薄野用极微的声音低吟。秀眉飞舞。

“是啊。师父亲手制的，一半留给自己，一半就捎我带来了。”染商观察着素衣轻袖的男子，却如何也辩不出半分起伏。唉，师弟每每都最不领情，可师父还是偏爱于他。有时念及这个，染商也会有些许嫉妒之心。他终究是做不到师弟那般的超然啊。

“呵呵。”薄野兀自旋然一笑，那笑颜恍如是打碎了一壶碧波秋水。

这叫染商一时愣了神。是他说了什么惹人发笑的事么？他忽然觉得背后升腾起一股凉意。

“师兄，我出来有多久了？”只记得是很长很长的时日。

“到明天该是半年了。”

半年了啊。薄野像是忽然忆起什么，终于转过身，含笑望着少年道：“听说师父的病，是由心而起，我这儿，倒是有一位能治万病的奇人。师兄，我们傍晚启程可好？”

“你说……？”染商惊诧的睁大了眼。此番他可是什么劝诫的话也没说啊。不过既然师弟已想通，他又何妨去挖掘隐情？染商击掌乐道，“好！师父知道一定会很高兴的。”

是么？还会有人因为遇见了他而高兴啊。薄野掩住胸口，轻轻咳嗽起来。

夕阳染晕了池州的天际。冬草气喘吁吁的撑着膝盖，拉着夏天一路小跑的冲进一座院子里。

继任大典已过，影子忙着招待关老三，一面又应付着那些捣乱的乱民，便没有顾及到夏天，只是命苏微夏等四人护送她回府。半路上夏天略施小计，终从四人眼底逃出来了。

“他还好么？大夫怎么说？是不是要什么贵重的药？不是有弘和你在么？怎么还会消瘦不少呢？”还没进门，夏天便扯着小丫鬟的衣袖焦虑的询问。

“不好，不好。公子过的一点也不好。”冬草几欲要哭了。却又按捺不住重逢的欣喜，只激动的说着，“弘说公子的病请大夫是看不了的。吃药也总是不见好转。小姐也是知道，薄野公子性子倔的很，每逢赶集都会去市集上站一阵子。说总有一天能遇见小姐的。冬草看见他在风里受凉的模样心里实在是不好受。”

市集……夏天心里一紧，手掌握成拳头。她每次都怕被亦寒抓住把柄，所以都从小巷子里绕过，若是她勇敢一些，或许就能在这嘈杂喧闹的人群中遇见他。

愈是近了，却愈是不敢再往前走了。夏天止步，指骨攀上粗糙的木门，渐渐变凉。可是，见到了他，该说些什么呢？咬唇，她埋下头道：“冬草，还是你去罢。我……在外边等着就好。”

“嗯。”冬草点头应声，欢跃着跳进了院子里。

他会说什么？像往常般不正经的捉弄她么？或是生气的抿唇不说话？在等待的短暂时光里，夏天把所以的可能统统思索了一遍。愁绪笼罩了整颗心。

她万万料不到等来的却是小丫头划破晴空的声音：“苏州？！公子，公子明正德六年三月，池州乃初合，集天地万物之灵，圣女之息；又江湖纷乱，掀碧海狂波，万丈巨浪。百姓连连呼之痛疾也，然战乱如火夹风，势不可挡。

剪月山庄。

这似乎又是一个平静祥和的清晨。没有厚厚的书信要阅览批奏，没有繁琐的事务缠着让他处理，伴着他的，只有这一夜间染上苍雪的银丝，还有满园子婀娜并立的花儿。又是一春了啊，怎能不叹韶华如梭。

“咔嚓”。月季前的中年男人——也就是邱之易，小心的剪去长出一截的花枝，扬起衣襟抹掉额头上悄悄渗出的汗。开始站在一旁仔细的观赏起来。

几月前薄野同染商一道回来，在他榻前跪地请罪，他心中一乐，加上淤积的伤，竟然一夜之间白了头。身子倒是逐日好转。为了避嫌，且邱之易本就有意把山庄里的大小事宜转交给徒弟俩，便决定独隐在剪月山庄的半山，从此再无见过江湖上的人。

下半生，便守着这捧土，祭奠着阴阳两隔的故人，也是一件美事罢。

杏儿生前总爱笑他，放着当下的最好花季不顾，偏要来当这不讨好的盟主。她是真正不解男儿风情。

记忆飞转。邱之易恍如回到了十多年前桀骜的少年时光。也是如今这般美好的季节。

“武林的争杀，真有这般有趣么？”当年倔强秀美的女子恍如依旧站在绽满桃花的树荫下，浅笑吟吟的问。

他沉默不语。眼角却不露声色的带着深思。

女子迎风难以察觉的叹息：“我一个妇道人家，虽是不懂你们的雄心壮志。可…我担心你们。成日看着你们在刀光剑影之下生存，还要小心暗地里的小人，杏儿实在是…”说一半，她似乎哽噎了，抿唇稍许才接着道，“大哥，我听影影身边的丫头说，莫靖雄已经从西域回来了，他是薄野的世仇…若是薄野知道，定是不肯依饶的。大哥，我求求你，便劝薄野同我一起去摩陀邻罢？”

“…”邱之易依旧不语，除却心中一波一波的抽痛着。他知道，薄野不肯离去一是为了仇，二是为了结交之情。可，但谁知这一别后何年才能再见他们呢？

她柳眉一横，微凸的腹部反复绞疼。然后像是悟透了所有，扑通的跪了下来：“大哥，就当杏儿求你。”

“起来吧。明早，我便送你们走。”这句话犹似是出自他的心底，却又好像是从魂魄之外很近的地方传来的。重叠在他登时失聪的耳边。

他忘了回答她，他不是爱这江湖的纷扰，只是想要守住不想丢弃的这一串命运。薄野拜歌，苗影影，还有她…方杏儿。

可谁又能预测，拜歌终究还是死在了莫靖雄的手下，七年后他再见她之时却又是最后一次见她？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事到如今，香魂已散，徒留他一人，借诗来祭奠。

“盟主，二师兄回来了！二师兄他回来了！”园子外小童惊喜的挥着手叫道。

“回来了。”他收回思绪。淡淡的笑了。

他回苏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