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集 恩怨两清

视线模糊到恍若是浸在水印中。邱之易踉跄了一步，坐在冰冷的石椅上。

他最不愿意回忆起的画面，终还是像是受到他的号召般突袭过来。

十八年前，三月初九。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邱之易亲自去马棚里挑了一匹万里马，马鞍也是精心挑选的雪狐背部皮毛，摸上去柔软得如同漂浮在晴空中的云朵。昨日杏儿屈膝的时候他看见了她微微凸起的腹部。

他并不是个糊涂人。二弟和杏儿共结连理已有半年多。向来相敬如宾，这件事亦是迟早的。他应该替他们开怀的，只是连举杯饮酒的机会都没有，便要送他们走了。

可他居然有那么一丝痛恨如今的现状。若是在大婚之夜他不顾一切的拉起方杏儿的手逃走的话，若是他早在二弟前便送她一首小诗的话，那么此刻或许会大不相同了罢？

二弟薄野拜歌为人颇重情义，临别时握住他的手涕泪相诉。如此一来，邱之易心底的罪恶感愈发加重。

匆匆送走二人之后，三人忽然失去了联系。再者后来又发生了苗家被血洗一事。让他根本脱不开身去打探杏儿的消息。而再次见到她，却是在七年之后。

整整七年。

他从不知晓，思念是此等不死之物。哪怕周遭万物慢慢腐朽，春夏秋冬一轮一轮替换，那个影子却从未离开过心房一步。

收到方杏儿的信函之后，邱之易连夜冒着重寒便启程了。信中大致写的内容是，薄野早亡，如今她也命不久矣，希望他能将幼子带下山去，抚养成人。

摩陀邻之巅，破旧得迎风颤抖的茅草小屋，他从早已被日晒雨淋撕裂成碎片的窗子里看过去，方杏儿躺在病榻上，容颜已不如从前那般秀丽，双颊边暗紫的淤血让她显得苍老了许多。她的跟前跪着一个孩子，低着头，死死咬住嘴唇，肌肤如雪，眉眼里印刻着薄野的模样。

邱之易闭眸舒缓一口气。随后推门而入。

床榻上的人吃力的抬头，挤出一丝笑意。他还记得，当时她如是说道：“大哥，杏儿此生只会牵累你，到死，还要托付你累赘……若是有下辈子，杏儿定当如数偿还。还请大哥……看在拜歌的情分上，照料好我的儿子……”

他张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恍如整出戏不关他的事。戏出，戏末，他不过是个牵线者。在方杏儿的心里，根本没有一个叫做邱之易的人。

邱之易静静的坐在小屋的角落里，光线昏暗得照不清他的五官，空气中隐约有发霉的气味。他静静的陪着她，胸口翻腾着多年前的想法。若是在大婚之夜他不顾一切的拉起方杏儿的手逃走的话，若是他早在二弟前便送她一首小诗的话，那么此刻或许会大不相同了罢？

男孩也静默的守在她的身边。邱之易扭头的时候，可以清楚的看见他漂亮的眼帘下滑过清冷的泪痕。随后邱之易双手环臂，靠着草墙，凝视着床榻上微阖眸子的女人。

杏儿终是走了。如同她闯进他的世界般，默不作声。

而他后悔的那一句话，终也随着她埋进了土。

杏儿，你看崖子上的花林又开了，你我一起去看可好？就你和我，一起去看可好？

迎风坐着久了，邱之易抽吸着鼻子，笑道：“影子，她是你的姑姑啊。”

“嗯，”夏天困惑的跟着坐下来，转头看他，他沉思了很久很久，那段时间寂静到让她以为他们便会这样一直坐到天色变暗，托腮，夏天亦跟着变得安静，“我亦是前阵子才得知的。姑姑说，这世上我只剩她一个亲人了。”

邱之易动作稍顿。夏天反映过来自己当下的身份，不好意思的笑道：“其实，我是萧家的养女……”

“这世上，你的亲人不止影子。”他的眼神渐渐暗淡，闪烁着温柔的慈祥，“往后，我便是你的姑父。夏天，我同你说一个故事，你听与不听？”

“……自然愿听。”姑父……眼前这个白发老者，当真和姑姑是情人？

好好的一次拯救计划，怎么演变成认亲大会了？夏天忽然觉得头脑微微眩晕。而一旁的冬草早便惊诧的喊出声了。

一个是正，一个是邪，水火不容的存在，竟是一体。那么小姐的身份，到底是什么呢？

邱之易又站了起来，眼神穿过层层迷雾，最终像是捕捉到了一束温泽的星芒，神色渐渐放柔：“若说起影影和我的故事，还要先提及你的爹娘。”

夏天郑重的点点头，示意自己此刻是一个最忠诚的倾听者。站在高处的人，总是有难以诉说的苦楚的，她这个九流圣女便深有体会。而且，她总有一种错觉，这个人的身上承载了厚厚的哀伤，如同他料理的这个园子。

“我得遇薄野拜歌，也就是你爹爹之时，”他缓缓的踱着步，说到名字时失声哑笑，“也便是你们这个年纪，弱冠之岁，尚不懂事。那年秋天，我奉命与各大门派的勇士一道去西域捉拿反贼。路途之上忽然下起了雪，你爹爹便躺在了我的马前，大家见到他时，简直不肯相信他是世人。”

秋季下雪，真是件百年不得的奇事。可是，倘若父亲叫薄野拜歌，拜歌便该是名。那么……薄野呢？他叫什么名字？是他对她有所隐瞒，抑或是，他根本没有名字？

夏天心底忽然生涩的紧抽。用手握住拳头，悄悄的拍击着胸口的位置。一边仰头聆听身边的人说话。

“你爹爹生得极美。又会舞一手荡气回肠的剑，几番促膝长谈，才知亦是个漂泊浪迹之人，我俩一见如故，便一道去了西域。时日一久，也就形影不离了。至于杏儿……”邱之易一顿，没有再说下去，他该如何描述她呢？这个本是家中父母买来给她做妻子的女子，这个他亲手从家里放出来却没有对她实情相告的女子。

“我娘亲，怎么了？”夏天止住动作，微斜着脑袋问。

真像。连鼻子的轮廓，几乎都是一样的。邱之易失神片刻，继续道：“你娘亲啊，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见过他们的人都认为你爹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双。”

夏天暗叹一声。她要是个地地道道的古代人或许还会惊叹这是多么美满的故事，但是21世纪素来的教材和童话告诉她，王子和公主通常都是没有好下场的。所以才会造成她和薄野兄妹失散，孽缘不断。

“再后来，两人情谊渐深，欲要觅一处世外桃源住下。我们便从西域一路游玩回来，直到苏州。那时苏州正在举办武林排名大会，你爹提议说玩玩无妨，我们便在崖子边上舞剑练习。再后来，就遇见了你的姑姑，苗影影。”

说了半晌才说道重点上。夏天看着他染上红晕的脸颊，忽觉好笑，但思及现下互相仇视的两人，怎样都笑不出来。不忍心打断他似醉还羞的回想。

邱之易收回云端的目光，眉尖一松，看向她道：“我此生最对不起的人，便是影影。”长叹许久，他痛心的揉揉太阳穴。

“我看姑姑平日念及你时并没有十分痛恨，倒像还有几分残念。这当中必定是有什么误会罢？”夏天好奇的问道。

误会么？那么这误会，就大如银河了：“当初为了让她不靠近你爹，不让你娘伤心，所以我让她误会我对她一心一意。我让她误会我非她不娶。都怪我性子拙劣，在杏儿的婚宴上伤透了她的心。只是没料到后来会成这样……”

“您真是个糊涂人。”原来这位仁叔心心念着她的娘呢，夏天摇了摇头，“难怪姑姑发誓永住池州。姑姑之所以生气，那是她还在乎您啊。”

“是么？”邱之易愣住，银丝被微风少略带起，他张了张嘴，轻声道，“可苗家一百二十条人命……这血海深仇她老早便刻在了心底深处，只怕……不愿再见我了罢？”

不等夏天发话，又兀自解释：“当年这一百二十条性命一夜间死于无花掌之下，天地间会无花掌的也只有莫靖雄一人。虽然并非出自我手，我却也是罪人。我没能保护她的家人……得知消息，我赶到之时，苗府只剩她的母亲了，余着一口气儿的支撑着身子，我想，苗夫人约莫是以为我杀了他们。”

真是天降黑锅于斯人也啊。“那，您为何不解释呢？”夏天哭笑不得。

那边伟岸的男人羞愧的别过脸：“我欠她太多，既然她注定要恨我，也不多这一条……”

“好了。”夏天双手一拍，从椅子上跳起来，满脸笑颜：“现在误会都弄清了，那么这桩命案也可以消除了。待我写封书信告诉姑姑！莫靖雄这老贼，竟还有皮面要姑姑一同杀您。”

如今最好。有怨抱怨，有仇报仇，她平生最见不得搁着偌大的疙瘩不解决，到头来折磨得自己心智不清遍体鳞伤的人儿了。

邱之易跟着一笑，面上的惆怅也慢慢的散去，良久，他略带紧张的问：“影影她，果真不恨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