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集 一切安好

每逢十五，月儿总是比往常更要圆润些，明亮些。遥挂在宝蓝色的天幕中不移不变。若数景致，杭州城是不二的人间天堂。哪怕是一座郊外不打眼的茅草屋子，也会显得别有韵味。

萧府坐落在靠近城郊的柳树林子外，府里假山湖泊俱全，虽然该是个时常有人上门来的繁闹之处，却偏偏幽远宁静。

银色的月华下，萧远坐在湖心的亭子里，单手一遍一遍的把玩着酒樽。足下曲折的长廊空旷而寂静，一直通向不远处的院落。

“不知她此时正在做些什么。是否醒过来了。”萧烈坐在右边，似是漫不经心的起身，往自己的杯子里斟了半杯酒。

酒是杭州最好的德安窖子里取来的秋露白，味道最是浓烈，别家酒水皆是入胃才热，而德安家的只要抿上一口，舌尖便已泛出生生的灼辣，进的肚子里却又变成了回味无穷的清凉。

萧远缓缓的转过头，风轻云淡的瞧他一眼，面容豁达：“醒过来又如何，躺着又如何。如今已不是我萧家的人，心也飞走了。更何况……”顿了一顿，仿佛声音有些沙哑了，“更何况她已改头换面，难怪，她自始至终都待我们生疏的紧。”

萧烈却轻声的笑了出来，一口饮尽所剩无几的酒水，眼睛里绽放出晶亮憧憬的光芒，柔声道：“大哥不觉得她比夏天更要有趣几分么？她在的日子里，萧府可是平添了许多热闹。”

“是啊。”萧远赞同的点头，眉梢不由自主的爬上半是欣喜半是愠怒的神情，“半刻也不肯消停。真不知她那精力是打哪儿来的。”

萧烈微笑着，静静的品着酒。

有些事儿发生的十分离奇，却又是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了的。好比说烟山的那幢事，后来夏天匆匆的赶来了，却不慎落了水，再被救上来之时神采模样却大不相同了。纵使五官依然是十分相像，骨子里的韵味却好似脱去了一层层黑色的污垢，愈渐清亮了。

究竟是夏天，或者不是，教人难以辨清。

萧远也懒得再去费心争辩。该寻的地方都寻遍了，这世上再无同她长相酷似的人。再者她的心早就离开了。多做强留也是徒劳。只是无意想起，还是会有些不甘心。

这边厢在饮酒闲谈，那边兄弟几人也欢笑着漫步走来。

萧水依旧携着他心爱的毒虫子，一边轻抚着它柔软的背脊，一边傲然的直视前方。

萧然神采飞扬，一身玄色的新装干净玲珑，不时同萧寒侧耳交谈。

“四哥猜的不错，大哥和五哥果真是在亭子里闷饮呢。”萧齐欢快的跑在前头，与身后三人对视一眼，神秘的笑道。

萧水当下走到两人中间，拍了拍萧烈的肩膀，也不顾杯中是否空的，便抢了过去：“五弟，你这可不厚道啊。怎么也不叫叫哥哥。听说这是德安窖的秋露白，我可是嘴馋了好几日呢。”

“二哥见谅，天气热了，我也跟着糊涂了。”萧烈羞赧的笑着，裘衣半月前也已脱去，穿上了轻盈的缎子。这怪病他自个儿治不好，却被薄野身边那个红发的先生给治好了。

萧寒哈哈一笑，先是朝萧远施了个礼，再转而道：“五弟这病根一除，倒是清爽了不少，看来往后打猎比武，定是要带上你了。”

“我们兄弟六人，好久没这般在一起开怀畅饮了。今日，我们便多喝几杯，秉烛长谈如何！”萧然提议到，见萧远颔首默许，又吩咐了随行而来的丫头去多准备一些小菜点心。

石质的圆桌旁，六个男子围灯而坐，昏黄摇曳的灯光与那月色融做一团，夜凉如水，却又是温暖无比。

“大哥，我们上一次一齐斗酒是在几时了？”萧然喝的微醺了，兴致盎然的起身，一足踩着栏杆，豪迈的放声问道。

萧远不紧不慢的喝下一杯，淡淡的展颜道：“半年多了。”他鲜少会笑，即便在夏天面前，也是少之又少。但他的笑颜，却彷如是日升月落，花开花谢般的自然，恬淡。

“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对！不醉不归！”

萧烈轻扬唇角，为几人一一斟酒：“对了，昨天夜里苏州来信了。说是小妹身子已无大碍，已能下床走动，嘴里还念着我们几时去看她呢。”

“我也甚是思念小妹，没了她，这日子也如同是没有掺盐。没有人同我拌嘴了。哎。”萧齐垂下眼眸，闷闷不乐的说道。

萧寒难得同小弟口风一致：“不如改日一同去苏州探望探望她。不在身边，总是要时不时的挂念着，这处了近二十年的妹妹，岂是说没就能没的。”

“便这么说定了，下月初八灯会，定要接小妹回来住上几日。”萧水兴高采烈的应和着。

他们看的释然，但他却不一定能释然。萧远十指一紧，指骨在银色的月光下惨白修长。即便是再无瓜葛，现下里想到再见面时，依然会暗自心痛。如今他只不过是个败寇。

“小妹还特别给大哥写了封信，不过我猜想大哥也是不想看的。”萧烈刻意等到人皆到齐了才抖出这句话，便是好让旁人做个见证，一人一句，则能轻易动摇大哥的心了。说罢萧烈从袖子里取出一张被折叠得精致整齐的纸。

萧齐好奇的钻出脑袋，一脸茫然：“为什么大哥不想看？莫非是怕画浔姑娘误会不成？”

“今儿个遇着画浔姑娘，伤势也是好了九成了。我看她在屋子里摆弄着大小行礼，怕是近日就要告别。”萧寒凝眉。

“大哥，姑娘家的身子可是冰清玉洁，纵然您是不慎看到的……咳咳……”话说一半，萧齐便被旁边飞出的手拦住了嘴。

烟山归来后，萧远伤心至极，也未曾多想，便将画浔带回府邸，不料想这一住就是一月。萧远别过脸，抚去染上衣襟的尘埃，动作缓慢的站起来：“此事我自有定夺……五弟，你将信一并拿给我……我与小妹，报个平安。”

萧烈扑哧一笑，眼神与他相交之际，会心的点头。

大哥这口是心非的毛病，还是改不了。往后这画浔姑娘可是有苦消受了。两个都是呆子，碰在一起定是十分有趣。

萧烈环顾四周喝得沸沸扬扬的几人，仰头遥望明月。心中默念道：小妹，杭城一切安好，只盼你也如我，安好幸福。

“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如今真正站在高处欣赏过这景致，也算是解了李太白的风情了。”马背之上，邱之易抚着下颚的银须，满心欢喜的大笑着。声音之豁达，身材之高扬，好比是一位年轻力壮的青年。

位置旁边的妇人嗔他一眼，方巾麻衣，一幅乡野村人的打扮模样，但她的气韵却犹如是沾染上神圣的光环般，让人无法直视。褪去了华衣盛装，影子如今不过只是个寻常的人家的老婆子罢了。

扬起鞭子朝马背上甩下，她半怒半笑着瞥银发男子：“几十年不见，你倒是尽学会了这些酸溜溜文绉绉的玩意儿。若是让江湖上的人知晓了，真是贻笑大方。”

“哎，我念这些哪里丢人了。”邱之易也不肯认输，脑袋稍稍一偏倚，得意洋洋的打量她，“这些文人骚客，当中可也不乏我武林中人啊。你看那李太白，还有那辛弃疾……”

“好了好了。”影子慌忙拦住他的话茬，忍不住扑哧乐道，“纵然你瞎扯出一堆人来，我老婆子也是不认得的。你只管欺负我便是。”手上鞭子越发用力，马儿吃痛的撒开蹄子跑的越发快了。

邱之易会心的高声放笑，嘴皮子上依然不肯饶恕她，因为满头的银丝甚是耀眼夺目，所以出行的时候他都是小心的用头巾包裹着的，看着奇怪好笑，却是用了和影子一样的款式：“若是论折磨人的手段，我怎敢与苗姑娘相比。”

相视一笑，然后心中的欢喜便再也打不住的倾泻出来。化成了动听的笑声飘荡在野林子里。

狂风簌簌的席卷过来，马车恍如是奔腾在云端般轻巧。两旁的树木风景都随着记忆在飞快的倒退，消逝。

人生何尝不如是。看过了第一遍的景，也许这辈子就不会再看到第二遍。错过了的树，在回身去找却已模糊到分辨不出。

所幸他再也不会遗恨终身。因为她……邱之易扭过头，眼瞳中含着微暖的笑意，风吹乱了她的发丝，她却依旧风姿卓越，如出尘的皎洁明玉沾不得半点俗气。

影子牵紧了缰绳，不经意的瞧他一眼：“你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想起了过往的事。想起了我们初识时，那会儿二弟还在，杏儿总是同你悄悄的去市集，吵着闹着要糖葫芦……这一晃眼，儿女都长大成人了。”好像一切都只是昨天才发生的故事。没有谁曾经离去，也没有谁从这个世上消失。邱之易说着说着，眼睛蒙上一层烟雨般的迷雾。

耳边忽然静寂无声。

影子想了想，嗓音亦是黯淡了半截：“到如今还挂在心上，全是自讨苦吃。那两个孩子生性洒脱，自有他们自个儿的去处。咱们老头儿啊，还是不要瞎参和了。”

“不愧是当年英姿飒爽的苗影影！”只听了半句便能参透他的心思之人，也便只有她了。邱之易赞许一笑，心中的焦虑也一扫而散。

儿孙自有儿孙福。更何况，有些事是拦也拦不住的。

影子听罢仰起头自豪的应和：“你也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威风凛凛的武林盟主，只是这牛脾气什么时候能再收敛些……”

“哎，你这老婆子，倒追究起我了，一月前我到池州找你，险些被你乱刀砍死，你看这笔账如何算？”

“那是你这老头子不长眼，明知我气恼着你，还成心往刀眼底下窜。”

“这么说又是我的不对了？”

“你几时做对事情了？”

“唉……我今后的日子可算是有苦消受了。”

“你就歇歇吧。再不赶路，天黑之前可见不着你那双可爱的侄子侄女儿了。”

一男一女半刻不停的拌嘴着。

所有的喧嚣都在这明媚的日光下渐行渐远。

吾等一切安好，只盼你也如我，安好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