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尚家丧家（上）

鸡鸣五鼓，东方渐渐泛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又开始了。尚家大太太因为近来心里烦躁，夜里老是无法安睡，所以早早的就起了床。丫鬟伺候着洗漱完毕之后，她静静地坐到八仙桌前喝起粥来。掐指一算，离老爷的六十大寿可就只有短短的二十几日了，现今整个尚家世棺的人都在为这件头等大事忙碌着。由于尚家世棺名声太大，再加上生意上来往的人也多，亲戚朋友也多，老爷子做大寿可就有得他们忙了。这光是写请帖，料理家中诸般之事，就够让她头疼的了，身为尚家的大太太她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啊。

这老爷也不知是咋的了，好几天都没现个身，就知道一天都晚躲在那个狐狸精的房里胡搞，你说你都一大把年纪了整日里和那个浑身散发着骚气的女人搅在一起，你那身子骨受得了吗，好几十岁的人了也不知道自爱。常言道只闻新人笑，哪见旧人啼，自己年老珠黄了，再也无法拢住他的心。三年前，这个狐媚女人竟然还给老头子生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老头子这个高兴啊，差点没把这女人当成观音菩萨给供起来，现如今这女人在他面前那可是说一不二，都快踩到自己头上来了，真真个气死人啊，逮住机会看我不好好收拾她才怪……大太太一边喝着粥，一边暗自思忖，她打心眼里气恼那个整天缠着老爷的四姨娘，你是女人，我也是女人啊，你需要的难道我不需要吗，所不同的无非是你比我年轻比我更能勾住老爷的心而已，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也年轻过也漂亮过，你老过吗，小蹄子……

她越想心里越气，越寻思心里越觉着恼怒，索性将粥碗重重地一放，滚烫喷香的瘦肉粥溅了一桌。“迎春……迎春，你去看看老爷是不是还在四姨娘的房里，若在的话你就说大太太找他有事商量。”打发丫鬟迎春走后，大太太站起身来缓缓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户，一缕阳光斜射进来照得满屋生辉，看来今天会是个好天气。

时间不大就见迎春匆匆返回，脸上帯着一缕难以名状的奇怪感觉，她走到大太太跟前做出欲言又止的样子，头忽然微微埋了下去，不知道究竟在想什么。“迎春你这是干啥，老爷在不在四姨娘的房里？”大太太瞧见她这副样子心中不觉有气。“回大太太…….老爷不在四姨娘的房里，不过……不过……”“不过什么，你一向心机灵巧口齿灵活的，这会子到底咋呐，有什么你就快说啊……”

大太太的怒气似乎更甚了一层，本来还算平静的心情眼下都让这个丫头给搅了。“回大太太…….迎春方才在路过后花园门口时正好遇上四姨娘的替身丫头小红，小红说她也是受四姨娘的吩咐想到大太太这儿来寻老爷回去，还说二太太三太太那儿她已经去寻过了，都没见着老爷的身影，老爷一定是在大太太这边了，求大太太让老爷过去一下，四姨娘有要事和老爷商量。”

“胡说，老爷一向都在那个狐狸精的房里，怎么会跑到我这儿来，她昏头了吧……”大太太怒气顿时涌到了脸上，一张马脸顷刻间都能拧出水来。同时心里又感到有些诧异，这死老头子原来没在狐狸精的房里啊，又不在老二老三的房里这可真真的怪了，一个人他能睡得着吗…….她正寻思间，忽然一眼瞟见迎春脸色有些不对，难道她有什么发现。

“迎春你还有话讲…….？”迎春忽然浑身一震，一张俏脸立刻显出了惊慌之色。“回大太太，我方才……方才在后花园内看见…….看见…….”迎春似乎显得有些害怕，本来就白皙的脸突然间显得更加的白了。

“你看见什么了，你倒是快讲啊，真是急死我了，亏我一向还说你是我身边最机灵的丫鬟……”大太太脸上怒气更甚，双眼都快喷出火来了。

“大太太您看这是什么……”就见迎春忽然由打身后拿出一把非常精致的折扇出来。瞧着眼前这把精致的折扇，大太太眼前一亮，一把抢了过来急忙打开一看，扇面上那只振翅欲飞的金翅大鹏立时就映入了她的眼帘。啊……，这不是伟豪的折扇吗，怎会在你的手里……他对这把折扇一向是爱若性命的，他常常笑着跟我说扇在人在，扇丢人亡，这虽是玩笑话但也能看出这把折扇在他心目当中的地位……

不好，难道伟豪出了什么事了……？大太太想到这儿浑身一激灵，伟豪那可是他的命根子啊，是她今生的依靠和屏障，自己虽然一共为尚家生养了两个儿子，可是老二伟才天生愚钝痴傻根本就不懂人事，将来能依靠的就只有这个大儿子了，他若是出了什么事，自己这辈子可咋办，如今老爷的心思已经全放在那个狐狸精的身上了，对她越来越漠不关心，自己在尚家的地位已是岌岌可危。伟豪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这把折扇是大少爷的随身之物，从不离身的，迎春你在哪儿拾得的…….“大太太可真急了。”“在后花园内那个辟邪神兽旁边”“什么……这……这不可能……！”后花园辟邪神兽那块可是尚家的禁地，伟豪怎会跑到那儿去，还把随身携带的折扇给丢了，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大太太心中一阵大乱，这事要是让老爷知道了，准的又会大发脾气狠狠责骂伟豪的，自己也脱不了干系。

“迎春你怎会跑到辟邪神兽那块禁地去的，老爷老早就吩咐过尚家大小人等没有经过他的同意，任何人都不得上哪儿去的，你难道忘了吗，你想找死吗…….”大太太惊怒交加，一边大声斥责丫鬟，一边暗暗为儿子担心。

“大太太，迎春是无心的，我这也是想抄近道想尽快赶到四姨娘那儿把老爷叫回来，大太太你不会告诉老爷吧，迎春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上哪儿去了，求大太太开恩……”迎春忽然双膝跪倒在地，眼泪汪汪的看着脸色阴晴不定的大太太，跟随她这么久，她早已了解眼前这个妇人的诸般手段，一招翻脸无情着实让人害怕。

“好了好了，快起来吧，你是我的人只要你心向着我，我怎会让你吃亏。迎春”大太太忽然一把扯过迎春，脸上陡然显出一份笑颜，和颜悦色的缓缓说道：“你发现这扇子的时候，可有其他人在场。”“没……没有其他人在场，就只有迎春一人。”“那好，此事万万不可说出去，否则……后果你是知道的…….”说完这句话，大太太意味深长地狠狠看了一眼迎春，那满是笑意的眼神里竟然夹杂着一丝直透人心的寒气。

一整天，虽然屋外阳光灿烂秋叶耀眼，大太太的心却依旧是沉沉的乱乱的。她心里一面记挂着老爷，一面又为自己的儿子担忧，你说这孩子，没事你跑到后花园内去干什么，你不知道那是尚家的禁地吗。

当夜，她独自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里乱极了，就像猫抓鼠咬一样难受。实在睡不着，她索性翻身起了床，走到梳妆台前坐下，望着铜镜里自己那副虽然涂满脂粉但却依旧无法掩饰的衰老摸样，她不觉长叹一声，啪的一声将铜镜狠狠扳倒在梳妆台上。

深夜寂寞，顾影自怜。独坐良久，大太太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她拉开梳妆台最底层的一间抽屉，打里面拿出一根鎏金嵌玉的烟枪来，随后又找出一团黑乎乎散发着难闻气味的东西，就见她轻轻掰碎一小块，用手指细细地捻了些个粉末装进烟枪斗里，再找着火镰火石噗的一下打着，忙着吸了几大口，霎时间，整个房间内充满了一股喷香的气息。

就在那阵阵喷香的气息里，这位尚家世棺的大太太缓缓闭上眼睛，独自沉醉在这让人忘记烦忧的仙境里。一瞬间，她似乎又回到了青春烂漫，雨润红姿娇的如花年纪。沐浴着温暖的春风，她娇羞的牵着情郎的手踏足在无边春色里，风含情，水含笑，一对璧人惹人艳羡……

突然，一阵浓雾席卷而至，就在那翻卷的浓雾当中忽然出现一位貌若天仙的清丽女子，这女子就像九天仙子美丽不可方物，她的出现顿时就勾走了她身旁情郎的心儿，情郎猛然离她而去，他和那仙子般的美人双双相拥而去，一任她孤独的站在草地上，她大声的呼喊，她声声呼唤着情郎的名字，可是，一切都化着了徒劳，爱人终于不见，情郎哪见踪影，唯有无情的碧水在身旁小溪内静静流过……

“呜——，嘿嘿嘿……”突然，一阵诡异神秘的声音豁然打破了她的思绪。她顿时一惊，陡然间由梦境中醒来。眼前一切如故，昏黄迷离的灯光下房间内充溢着一股奇特的氛围。

这时，那阵诡异的笑声突然又响了起来，而且越发的瘆人，恰似厉鬼在深夜里呼号。“吧嗒！”她手里的名贵烟枪重重跌落到地上，她神色一紧，整个人立时清醒了许多。怎么回事…….是谁在外面……她心中掠过一丝惶恐。

忽然，她发现窗纸上映出一个浅浅的人影，就像似有人用蜡纸剪出来的一样，这个人影很神似，很像某个人，可是急切之间，她想不起来到底是谁，反正很是眼熟。

“妈呀——！”她猛的惊叫出声，身躯一阵剧烈的晃动，险一险就要跌倒在地。那……那……那个映在窗户纸上的人影在对着她笑，笑得非常的诡异和邪恶……

一股由心底生出来的恶寒顿时牢牢抓住了她，她想扭过头去不去看那个诡异的人影，可是她办不到。因为此时此刻身体已经不再受她的支配，她整个人完全僵住了……

她只有眼睁睁看着那个诡异的人影在窗户上向她做出一些或恐怖，或诡异，或恶心的奇怪神态……

“啊——！”她脑袋里一片空白，整个人犹似进入到了噩梦里。“嘻嘻嘻嘻……”深夜里忽然响起一阵小孩的笑声，笑声很清脆很开心，就像是一直被牢牢关在屋子里的孩子终于获得了自由，显得无比的开心和快乐。

那个映在窗户纸上面的诡异人影随着那阵孩子的笑声突然间就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就未曾出过。

“来人呀——，来人呀——，迎春……迎春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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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我怕……宝儿怕……”宝儿猛地一头扎进娘的怀里，小脸上满是惊恐之色，他似乎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怕的景象。“咋那宝儿，娘在这儿，娘在这儿，你看见什么了……”四姨娘一把紧紧搂住心肝宝贝，口里不停地安慰着孩子。

孩子突然从梦中惊醒，小脸上布满了汗珠，瘦小的身躯躲在娘的怀里一个劲地簌簌发抖，也不知道是咋回事。“娘……我怕……我怕……”宝儿忽然伸出稚嫩的小手指向窗户。

四姨娘一惊，猛地回转身，呀——！她就感到头皮一阵发炸，满头的青丝差一点根根竖起，魂儿都险一险给惊掉了。

这是怎样的一副场景啊，窗外淡淡冷月辉映之下，一个浑身散发着诡异神秘光芒的小孩突然出现在光洁的窗户纸上。小儿至多不过三岁，一身名贵的锦缎衣衫显示出他不凡的身价，两只小眼睛内此刻正射出两道无比瘆人绿色光芒。“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他冷冷地笑着，笑声里竟然充满了一股噬人的猛恶。与此同时，屋外忽然响起一声裂人心魂的悲鸣，就仿佛临刑前死囚犯所发出的声音，是那样的惊心动魄，那样的令人毛骨悚然。“轰隆——！”一声闷响，像似什么东西突然碎裂了。

不住怎的，四姨娘一下想到了那个立在后花园角落里的石刻辟邪神兽，不会是它吧……

“娘……！”怀里的宝儿忽然一声惊恐的啼哭，头一歪，晕过去了。“宝儿……宝儿……你怎么了……你可不要吓娘呀…….你醒醒……醒醒……”四姨娘眼含热泪不停呼唤怀里的孩子，她感到自己的心此刻都快碎了，宝儿就是他的一切。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个出现在窗户纸上的诡异小孩突然间就已经不见了……

“老爷，老爷你在哪儿啊，家里究竟出了什么事，你快来看看你的宝儿吧……”四姨娘满眼含泪，无力的举头问天。

夜，渐渐深了，在尚家世棺的后花园内忽然凭空出现了三个神色诡异的小小孩童，他们穿着皆异于常人，仿佛是来自很多年以前，他们相视一笑，手牵着手就在花园内尽情的玩耍起来，笑声幽幽，笑声桀桀……

偌大的整个尚家世棺就在这阵离奇的孩童笑声里渐渐失去了往日里的安详和平静，狂风恶浪已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