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多情公子

“鸿蒙初判，谁为情种”，说什么木石前盟，道哪般金玉良缘，我本女娲补天所遗一顽石，今朝修成通灵美玉，却到那繁华俗世走一朝，尝尽人世间恩恩怨怨，爱恨情仇，叹叹叹，人生实可叹，儿女之情实可叹……

“去年今日此门中，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

“咳……”一声长叹，一只粗壮有力的大手缓缓将手中那本厚厚的书籍合上，那蓝色书籍封皮上赫然写着几个俊秀飘逸的宋体，“多情公子摘句”。这只大手随后又拿起旁边一本草青色册子，册名《公子杂记》，展开一看……

“初春三月，春花忽身体不适，公子忧愁，遂请大夫仔细把脉，大夫告之姑娘身体孱弱，须多食肥美之物，勿操劳。公子谨记，遂亲自下厨为春花烹制，春花感激涕零，无以为报，愿生生世世与公子为婢。

伏夏，天气酷热，秋月肌肤忽生恶疾，遍体红斑，人皆惧怕。秋月日夜垂泪，不愿见人，已怀欲死之心。公子不忍，独自病榻问安，后出重金遍求名医，历三月，终于治好秋月顽疾，肌肤新嫰如昔。秋月大哭，唯愿此生以死报得公子情意。

晚秋，踏雪因思念家乡亲人，忽得游魂症，夜半对月狂歌，府中上下人等惊惧，皆以为闹鬼。遂请法師前来做法驱邪，踏雪险些因此丧命。公子闻之事情缘由，心痛至极，准踏雪返乡一月探视家中亲人，踏雪喜极而泣，长跪不起。一月后归来，游魂症不治而愈。

腊月末，家中正筹备大节之时，香荷失手打碎祖传玉盏，此盏为昔年皇上钦赐之圣物，府中人等皆大惊，以为此女必死，香荷亦惊恐万分，但求一死。公子挺身而出，拼得被父王重责之险，侥幸救下香荷……

“咳……”一声重重的叹息，那只有力的大手一把掩上册子。“麟儿啊，父王叫你练武习文将来好出人头地，定国安邦，谁曾想，你却醉心于风花雪月，儿女私情，号什么多情公子，自比那雪芹先生笔下的那位宝玉公子，可叹可叹哪，你辜负了为父一片苦心……

一阵叹息过后，书案后面慢慢站起一位身材高大，紫眉苍然的老者来。此人年约六旬，目光如电，威风凛凛，很有一番气势。他背负双手，离开书案，待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满含恋恋不舍的看了这间书屋一眼，随后，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待他一跨出房门，旁边忽的闪出一人，一把拽过敞开的门扉，锁链一响，已将此间书屋牢牢关上。

“王爷，公子已经去世七日，王爷还请节哀啊，莫要伤损自己的身体。”一位身材壮硕的将领模样之人谦恭地说道。王爷电目一扫，沉声道：想我戎马一生，娶有六位夫人却只得此一子，老夫本以为可以将所负之绝学尽数传与此子，怎奈，此子竟然醉心舞文弄墨，缠绵于儿女私情，生生气煞我也。”

说话间，来到议事大厅。王爷回到宝座之上，忽然脸色一凛，看了看左右的将领，开口道：“飞鸽传书已经发出三日，那武先生为何还未到，莫不是途中出了变故，如此这般，可就坏了大事。”话应刚落，旁边闪出一人躬声道：“王爷大可放心，想那武先生是何许人也，放眼当今天下，谁是他的敌手，更兼他手下有范阳小刀这样的江湖一流高手，断断不会出什么事，也许是有什么事给耽搁了，最多再迟一两日，先生一定会赶到的。”

“再迟一两日……！？本王等的，世子的亡体能等吗，废话，退下——！”王爷显然已经有些怒了。这也难怪，堂堂一位手握重兵的皇室亲王，麾下何止十万精兵，年约六旬了，却只得一子，此子性格文弱，不喜武刀弄棒，整日里与丫鬟奴婢纠缠到一处，令他大失所望。七日前，此子忽然中毒，口不能言，一炷香的功夫，离世而去，当时差点没把他疼死。这真是黄梅不落青梅落，老天偏害无儿人，白发人送黑发人，任他是领兵带将的统帅，见惯了征战厮杀，血肉横飞，此时此刻，亦是心魂倶碎，一瞬间，整个人苍老了许多。

“罢了罢了，本王权且再等上一两日，若是再不到，休怪本王发怒……”王爷狠狠撂下一句话后，转身回到了内堂。接过侍女端来的蒙顶供茶喝了一口，忽然心中一阵焦躁，抬手摔了青花瓷的茶碗，吓得侍女颜面变色，赶紧双膝跪倒，身体如筛糠一般抖动不止。

他也不做声，黑着脸，袍袖一抖，转身向后花园匆匆而去。穿过一条幽深寂静的花间小道，眼前出现一座灰色的小屋。他走上前去，轻轻一叩门环，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幽幽地寒意扑面而来，令他禁不住微微一颤。开门的是一位麻衣道士，正在壮年，眉宇之间隐隐拢着一股子阴气。

道士一见是他，忙稽首施礼，：“王爷可好，贫道吉英这厢有礼了。”“嗯，有劳大师了，我儿的亡体可安好？”“王爷尽可放心，贫道已对世子亡体施了符咒，撒了神水，不是贫道夸口，一月之内，可保世子亡体如生，断不会出什么意外。”“那就好，也不需一月这么久，十日已足够了。”王爷看了那道士一眼，眼中神光一闪，道士禁不住心中一凛，连连满脸赔笑。

两人说着话，一同迈步向里间走去。越往望里面去，寒气越盛，一缕缕乳白色的烟雾在整个屋内萦绕盘旋。不大会功夫，前面出现一排向下延伸的石梯，里间的地面忽然比外面低了不少。王爷和那道士沿着石梯缓缓下到里间，行了一段之后，前面出现一个拐角，转过拐角，前面豁然开朗。

但见得数盏青色惨碧的吊灯照得整个大厅一片青绿，恍偌幽冥地府，令人头皮发乍。在那大厅正当中是一块凸起的三层石台，石台正中央放着一张古朴的雕花大床，床上此时正躺着一位眉目如画，风神俊雅的少年公子。但见他双目微闭，嘴唇紧咬，满头青丝如墨然，形容俊秀，气质不凡。在他胸前正当中带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项圈，在那项圈的末端坠着一块绿意沉沉沉的鸽卵般大小的奇石，上面还隐隐刻有几行小字。

“麟儿，麟儿啊，父王来看你了，来看你了……”一看到这位躺在古朴大床上的俊美少年公子，王爷，再也忍不住了。他壮实的身躯忽然一阵乱颤，一双虎目中顿时噙满了泪水，脚步蹒跚踉跄。旁边那位道士见状赶紧上前来想搀扶他，却被他一把推开。他几步跨了过去，手扶着那张古朴的雕花大床边沿，看着紧闭双目，静静躺在床上的少年公子，霎时间，只觉万箭穿心，痛不可支……

“王爷，您请节哀，世子已经去了……”吉英在一旁轻声地劝慰着，目光中满是忧虑。“咳，道长哪里知晓，此子能长到如今这年纪实为不易啊，他一生里布满了三灾九难，耗费了本王诸多心血，盼只盼它能够在本王的庇护下茁壮成长，谁曾想，到底还是……”说到此处，王爷老泪纵横，用手死死的扣住那张雕花大床的边沿，再也说不下去了。

这时，幽冷阴暗的密室中忽然闪过一道幽幽蓝光，一瞬间照的整个密室恍若白昼，随即又突然消散不见了。王爷一惊，转头看着吉英，目光中满是惊疑之色。吉英诡秘一笑，轻声道：“王爷莫惊，这是貧道布下的九霄玄冥光晕，专为保住世子魂魄不散，再则亦可去除邪魔恶鬼前来骚扰世子遗体。”

“如此甚好，道长辛苦了，日后本王绝不会亏待道长的，叹只叹吾儿命薄啊……”王爷叹息一阵之后，又呆了片刻，这才一步一回头的离开了这处伤心之地。

夜，不知不觉间已经降临。淅淅沥沥的雨声也跟着悄然响起，一间空旷华丽的大殿里，一个高大挺拔的身躯面窗而立，红红烛火将他巨大的影子投射在整个清幽寂静的屋内，显得有几分阴森。他就这样呆呆地站着，双眼失神地望着屋外，心中若有所思。

屋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雨润芳菲，花枝轻摇……

良久，黑暗中忽然响起一声轻叹，那人转过身来，烛火掩映之下，一张美到极致的男儿面庞出现在眼前。忽然，就见他口吐莺声，长袖一甩，竟然咿咿呀呀的唱起戏来。“苏三离了洪洞县，将身来在大街前，未曾开言心内惨，过往的君子听我言，哪一位去到南京转，与我那三郎把信传，就说苏三把命断，来生我变犬马当报还……”声音婉转，舞姿曼妙，几乎让人以为他就是一位绝代风华的名伶。

就在他独自沉醉不已之时，忽听得房门轻轻一响，他脸色陡然一变，如同突然遭到毒蛇噬咬全身震顫，眼中猛地掠过一丝精光。“谁啊——”“是，是，是小人我……”房门一响，打屋外颤巍巍走进一人来，瞧他那副全身抖动不定的样子，显然很是害怕。

“嗯，我不是说了嘛，府中任何人不得踏入此间大殿，违者必死，你难道忘了吗……！？”高大男子顿时勃然大怒，就仿佛要生吞了眼前这个突然闯入者。

“我，我，我有要事禀报……”来人见此情景已是吓得语不成声。“何事……？”高大男子猛地转过身去，背对着那人。“小人发现，昨晚有一黑影突然出现在后花园内……”还未等他说完，高大男子霍地转身仰天哈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狰狞之意。“你看见什么了，什么…？！”他身躯微微前倾，瞪大一双眼睛狠狠盯着说话之人。“我，我，我……!”突然，说话之人眼中闪过一道惊慌之色，脸色开始发白，他举起右手竟然指向高大男子，似乎就要说出什么惊天之言。

“哈哈哈哈，你还能活吗，去吧……”高大男子双目中寒光一闪，右手手掌已经牢牢贴在了那人胸腹之上。“啊……！”那人一声低低地惨叫，突然口喷鲜血，栽倒在地，一命呜呼。

高大男子长出一口气，低头看了看倒在冰冷地上的那具尸体，喃喃说道：“阿三，不是我对不起你，是你自己怎么这么不开眼，有些事情你是不能知道的，既然你撞见了，我也只好送你走了，你那在乡下的寡母，我自会照顾的，你就放心走吧……”

次日黄昏，王爷正在内室休息，忽听下人来报，说是出了天大的怪事，有人看见了有两尊硕大无朋的石人在一处乡野间横行，已经作践了不少的贫民百姓。王爷一惊，用手一捋颌下银髯思忖片刻道：“传令，击鼓升堂——”

大堂之上，他正襟危坐，环顾了左右一干人等后，突然朗声说道：“冷血十三鹰听令!””末将在，末将在，末将在……”随着应声，大堂之上立时走出一十三名浑身杀气的精壮汉子。

“我命尔等务必即刻起程前往打探武先生的的下落，若是路上遇见，那就即刻接来王府，若是先生有难，你等切记，就是拼掉自己的性命也要保先生平安，否则军法无情……”

“末将尊令……！”众人一齐插手领令，随后鱼贯而出。望着渐渐消失在暮色中的众将领，王爷忽然不无忧虑地自言自语道：“苍天庇佑，但愿先生无恙……”

雾气沉沉，夜色如渊，眼前是一条狭窄的小道，这条小道不但很窄很小，而且还若有若无，时断时续。放眼望去，但见阴惨惨的夜空中挂着一轮妖异的蓝月亮，它仿佛正在发笑，发着非一般的诡异恶毒的笑声。四周一片飘渺迷离，让人看不清到底自己身在何处。

一个人，一个高大俊美的汉子突然出现在这条不知始于何处，又归于何方的的狭窄小道上。他脚步匆匆，且又歩履蹒跚，神色间满是惊惶和疲惫。他好像来自遥远的地方，又将到很远的地方去，那个去处使他感到有些心惊，可是，他又不得不去。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使他欲罢不能，身不由己。

片刻之后，他忽然停下了脚步，用手抹了一把满头满脸的汗水，随后抬起那个美丽的头颅望着夜空中那轮妖异的蓝月亮，嘿嘿笑了两声，一双原本满是焦虑的眼睛中顿时迸发出一丝邪光。

蓝色月光静静挥洒之下，他忽然看见自己双手在不停的暴涨，十指陡然变得如同猛兽一般尖锐凌厉，而他的身躯和面目同样在一瞬间开始疯狂的变化。

终于，当他重新安静下来時，出现在幽蓝夜色中的那个“人”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轰隆，天际滚过一声惊雷，地上这“人”霍地发出一声狂怒的吼叫，双手向天疯狂地挥舞着，一对怪眼中满是恶毒的光芒，直如冥界恶鬼相似。那高悬在沉沉夜空当中的妖异蓝月亮，一瞬间，竟然露出了诡异的笑容……

“啊——”破庙当中猛然传出一声惊呼，一条身影于夜色中一跃而起，“啪啪啪”一连打出三掌，风声飒然，力道十足。恍惚间，他飞身一跃，竟然上了这间破庙的屋顶，待站定之后，举目往四下一看，却是什么也没发现。他有些不敢相信，暗自咦了一声，回手一摸紧紧缚在自己后背的那个长条形黄绫包裹，见包裹还在，他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慢慢冷静下来。

一阵凉凉的夜风吹来，他虽然高大但却略显单薄的身躯禁不住一阵微微抖动。‘我怎会做如此的噩梦，难道，难道此番护送神木之行，就是我的归路吗，小刀已经去了……星河耿耿，夜风凄凄，他忽然现出满脸的沧桑和疲惫。一瞬间，那数不尽的前程往事犹如滔滔江水一般涌进他的心田，他的心，一时间迷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