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高手过招

看着不远处迎风而立的连皓夕，白一一心情有些复杂。从不沾染灰尘的白衣此时污渍斑斑，甚至混合着红点，她知道，这是血迹。束发紫带早已不知去向，长长的黑发随意披散，几缕挡在额前，遮住部分视线，平添几分鬼魅之气。她觉得往日的他只不过是外冷心热，可现在的他，似乎外冷心寒……整个人缺少生气。

“该死。”似低喃的声音响起，没有语调，没有语气，却生生地令人遍体生寒，仿佛地狱勾魂使者的最后通牒。

“老……老大……咱……跑……跑吧……”竹竿冷汗直冒，不停地扯着壮汉的衣角，不敢再看连皓夕那摄人的眼睛。

壮汉死要面子，愣要充英雄，果断地拒绝竹竿的提议，脚一蹬，胸一挺，眼一瞪，企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弹指一挥间，连皓夕掠身至二人跟前，黑瞳深如幽潭，透着浓浓的杀意。竹竿子惊恐万状，一个不留神，脚跟磕到小石头，整个人向后跌去。壮汉被连皓夕眼中的寒气所慑，浑身打着哆嗦，汗毛竖起，猛地咽了口唾沫，手脚已经先意识一步，打起了退堂鼓，拔腿往回跑。

“该死。”话落，黑夜中一道白影闪过。大汉迅速抬眼，竟对上那饱含深意的黑眸，顿时惊得脚步踉跄，直直地向后退了几步。连皓夕负手而立，衣阙飘动，神色漠然，蓦地，眼中精光暴闪。

壮汉只觉眼前白衣晃动，狡不及防之下，腹部遇袭，他惨嚎一声，往前仆去，下颔重重撞在石头上，登时渗出鲜血。跌坐在地上的竹竿子早已看呆，腿脚皆不听使唤，僵在原地。壮汉勉力从地上爬起，还未站稳，背后再遭一击，可怜的他跌了个狗扒屎。

他为什么不用银针？白一一看着连皓夕慢慢地折磨那壮汉，心中起了怜悯，她宁愿他一针结束那人的生命。

“砰！”壮汉腰上又着了一脚，连翻带滚，重重地撞在竹子上，抖落几片竹叶，他已痛得如虾米般弯了起来。“谁是疯子？谁人该死？”头顶传来冰冷的嗓音，壮汉疼得视线模糊，只觉这声音如厉鬼夜叉。天呐，他上辈子做了什么孽，今日竟要遭此劫难？！

壮汉尚未及答应，眼前人影再度欺近，一只白靴蹬向他的脖颈处，力道之狠，令他口中鲜血喷溅，部分热血直洒白靴，接着他头一偏，眼一闭，倒地不起，生死未明。

幸免的竹竿子眼睁睁地看着壮汉死在白衣人的脚下，登时心生寒意，双腿发软，瑟瑟地往后退，准备跑路。但这小动作岂能逃过连皓夕的余光？只见白色衣阙于空中飘动，几丈距离瞬间掠过，不偏不倚，刚好落在竹竿子前方，挡住去路。连皓夕自始至终双手未动，面如寒冰。竹竿子惊见他眼中嗜血光芒乍现，顿时张皇失措，急急地朝反方向跑去，期望能逃过一劫。

白一一清楚，如果他们不出手，这两个人必死无疑。但她非那种见义勇为，大慈大悲的善心人。相反地，对于不相干的人，即使有难，她也不会理会。或许是没能力，或许是生活迫使她的心肠变硬。总之，她不想做任何危及自己生命的事情。生，不过一次机会，失了便再也回不来了。一命抵一命的事，她断然不会做！说她自私也罢，她认为没有什么比自己的生命更重要了。老爹说，活着便是希望。是啊，只有活着，才能完成一切未完的事！

殉情抑或是为情自尽的行为更是可笑至极！爹爹说，你死了，世界上不过是少了个人，多了个亡魂。但是生，可以把爱延续。其实“生无可恋，万念俱灰”只不过是个借口，只要你愿意，万物都可以成为恋慕的对象。

有很多个夜晚，她走投无路，一个人蜷缩在街角，看着人来人往的陌路人，心中生出丝丝奢念，乞盼哪个好心人可以拉她一把，将她拉出无尽的黑暗……但这仅是奢念，现世有时候就是这么残忍。她也生过一死了之的念头，但是当她闭上双目，脑中浮现出自己躺入棺材的情景，感受死亡零距离，那一刻，她心底深处生出的不是无尽的恐惧感，而是浓浓的不甘！！对！不甘心自己年纪轻轻就这样离开人世；不甘心自己什么事情都没做就这样离去；不甘心自己在痛苦中离去，她更愿在快乐中走完一生……然后她开始了自己起先鄙视的事情——偷。无数次被抓包，无数次遭打，她硬是挺过来了。即使双手被人踩在脚底下，她仍旧死死地抓住那发黑的包子，她笑，说这是生的希望。当别人问她，为何小小年纪不学好，竟学别人偷东西？她笑得更加灿然了，隐隐透着无限讽刺，她说：我只不过想好好活着，这有什么错？

所以，如果自己都不珍惜自己，又企盼何人珍惜你？

“哥哥，你与连皓夕孰强孰弱？”白一一转过头看着面部线条紧绷的张三，认真地问道。闻言，张三偏过脸，横目冷对：“说什么胡话！你还不了解你哥的能耐么？”语气大为不满。这丫头！竟然信不过他？！忒寒心了！

白一一顿时心花怒放。即使强迫自己假作无动于衷，可心底终是无法漠视生命在自己眼前流逝。若是有能耐，便帮吧。毕竟生命对于任何人来说，都只有一次。

“连皓夕！”白一一将手蜷在嘴边，扩大音量，企图引起连皓夕的注意。果然，连皓夕闻声停下动作，锐利的目光似箭般射向他们这里。见自己的呼喊有效，白一一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张三，意思是，哥哥，现在看你的了！

张三当然读懂她笑容里的含义，于是撩撩头发，笑容明媚，用不似以往的随意并且无比严肃的语调道：“妹妹，你哥哥我，与那连皓夕，就好比狐狸和兔子。”满意地瞧见白一一眼中放出崇拜的光芒，他斜起唇角，继续道：“他狐狸，我兔子。”弦外之音是，我俩比试，结果肯定是他吃我。

白一一登时下巴脱臼，知道自己又被耍了，心中只想将张三千刀万剐。而张三则用无比同情的眼神看着她，一边摇头，一边起身，啧啧道：“你好自为之。”然后，一个旋身，消失无踪。

什么？！就这样抛下我？白一一呆若木鸡，完全不知所措。渐渐地，她感觉头顶一道黑影罩下来，斜眼一看，白衣白靴……老爹，你要来接我了么？她瑟瑟地咬着拳头，慌得向后跌去。

连皓夕卓立不动，神色木然，自上而下瞧着白一一跌坐在地上的窘态，忽然两眼射出精光，一只修长细滑的手自背后出，探上半空。白一一惊恐地看着那掌指收聚成刀，白光闪耀，深深刺痛她的眼。更令她心惊胆寒的是，那道光的趋势竟是向着她的脑袋！一刀两断？白一一打了个寒颤，无法想象自己的死状竟是被劈成两半。

不经意间，手指摸向腰间，白一一猛地想起囊袋里还有个小生命。她再也顾不得渐近的刀势，低头迅速解开系绳，一团白色的东西跃至她的大腿上。叽哩咕噜，我养不了你了，你另觅新主吧！白一一绝望地闭上眼，在心里低喃，然后将白色小家伙抛至身后几米外。

为了争取换个死法，也为了保护叽哩咕噜不受伤害，白一一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竟是闭上眼，一咬牙，准备冲上去抱住连皓夕。心道，劈背也不要劈脑袋……脑浆要是出来了……那多难看啊……去地府连老爹都不认识自己了……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蓝光闪至她身前，迅速抱起她向后几个跳跃，避开手刀的凌势。耳边风啸，白一一睁眼，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容色清俊的蓝衣人。虽然不知他为何要救自己，但白一一还是万分感谢他的。因为他，她的命保住了！少焉，那蓝衣人寻着安全的空地，将她放下，然后回身飞跃至连皓夕面前。两大高手的厮杀正式拉开帷幕。白一一躲在一颗大石头后面，悄悄探出脑袋，观察两人的战况。

只见蓝衣人瞬息摸向腰间，一道银光突现，白一一定睛一看，原来是柄软剑。连皓夕面色不变，掌上白光暴射，照亮两人的脸，他化手成刀，以刀搏剑，每一下都敲在蓝衣人刺来的剑背上。

蓝衣人眼眸一暗，招式越发凌厉，刹那间，软剑化成一道银光直直缠上连皓夕的手臂，只需剑柄转动，那手臂必定血肉相离，飞溅当场。白一一登时一惊，下意识地大喊“不要！”蓝衣人闻声一愣，竟被连皓夕夺了先机，只见他左袖微动，霎时，几道细长的银光乍现，直射蓝衣人的瞳孔。白一一惊恐得捂住嘴，暗暗悔恨自己方才的多嘴。

蓝衣人极速侧身避过，须臾间，几道银光再现，他撤回软剑，以剑背挡针。连皓夕目若寒冰，手刀斩势加剧，另一只手银针连射。蓝衣人一边疾跃避开银针锋芒，一边以软剑阻挡手刀的攻势，顿时有些难以招架，渐渐呈现败势。

白一一在旁暗暗焦急，想要冲过去帮蓝衣人一把，却发现自己不会武功，冲过去只会帮倒忙。突然，颈边传来阵阵瘙痒，她急急侧过脸，却见叽哩咕噜正窝在她的脖子边，不停地噌来蹭去。她登时喜出望外，把叽哩咕噜抱到怀里，用脸颊不住地磨蹭，心中萌生一股他乡遇故人的亲切感，明明面上在笑，眼眶却微微湿润。

“哎呀，都成小花猫了。”熟悉的嬉笑声响起。白一一迅速抬眼，狠狠地瞪着发话人。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竟然还敢出现在她眼前？！急火攻心的白一一猛地伸出手，直直地向上砍去。张三噙着笑，接住白一一的手，猛地凑近她，一本正经地道；“你若再闹，明年的今日便是你那救命恩人的忌日。”语气不重，却是威胁味道十足。

白一一收回手，没好气地瞥了张三一眼，道：“那你说怎么办？”

张三但笑不语，下一秒已抽身离去，飞跃至竹林上空，对蓝衣人勾唇一笑，然后闪身至连皓夕背后，对准后颈，猛地一击，连皓夕即刻倒地。

搞偷袭啊……白一一无语，对张三的招式是哭笑不得。而叽哩咕噜似乎很兴奋，在她怀里不停地蹦来跳去，好像在为主人的胜利庆贺。暗地偷袭，胜之不武……这有什么好骄傲的……白一一睨了叽哩咕噜一眼，满脸黑线。

而这厢张三正扶着昏迷的连皓夕朝白一一招手，面上得意洋洋。白一一撇了撇唇，露出无奈的笑容，然后抱起叽哩咕噜向他走去。

“人呢？”白一一在竹林里东张西望了许久，也不见那蓝色身影，疑惑之际便向张三问道。

“走了。”张三舒眉展眼，一派云淡风轻地道。白一一望着竹林尽头，面露失望之色。真是的，她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他呢！怎么就走了？

“放心吧。你们定会再见面的。”张三唇线一勾，语气笃定。白一一回头，狐疑地看着他，又道：“尸体呢？”现在竹林里只剩下他们三人，那方才倒地的大汉去哪儿了？

“走了。”简言道。

白一一张口结舌，尸体也会走？

“人没死，只不过顶多剩半条命了，方才已被他的同伴带走。”张三挑眉补充道。白一一忍不住白了他一眼，暗啐，这人讲话总爱讲半截，真是可气！

“咦，你还戴着呢。”张三忽然伸手摸上白一一的头顶，语含笑意。

不提还好，一提白一一的火气又上来了。她恼羞成怒地拍掉他的手，快速解下头巾，用力甩在地上，一脸不爽地瞪着地上的头巾。突然，她脑中闪过一个猜测，于是转头幽幽地盯着张三，语气不善地道：“王八张，你别告诉我，你让我戴这玩意儿，是为了吸引连皓夕？”之前连皓夕直接朝她的脑袋劈过来，不会是受了这头巾的影响吧？可这头巾有什么特别的？很普通啊……就是红了点……这样一想，她猛然记起大汉的腰绳好像也是红色的。难道连皓夕对红色特别敏感？她大约摸出了些门道。

“聪明！”张三打了个响指，赞赏道。

“你！”白一一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真是太可恶了！竟然拿她当诱饵？！害她差点丧命！气愤过后，更多的是悲哀。果然只有自己珍惜自己，在别人眼里，她的命一文不值……面上怒意渐渐隐去，只余自嘲的笑容。

见状，张三嘴角的弧度渐渐收敛，心中对她生了几分歉意，于是解释道：“那个……我不做没把握的事。”言下之意是，他是利用了她，但是不会让她真的出事。

白一一深深地吸了口气，意图调整情绪。两人本来就是陌路人，他这样做合情合理，她没理由责备的。换作是她，或许会做的更过分呢！所以，她以后发怒——只为在乎的人。想通了，白一一不禁释然了，偏头对张三微微一笑，道：“我明白。”

张三惊讶地看着白一一，对她的反应有些始料不及。

“难道今晚我们要在此过夜？”白一一指指竹林，揶揄道。

张三见白一一似乎恢复到以往的状态，当下也不深究，勾唇一笑，道：“当然不是。先送这家伙去客栈吧。”语罢，深深地看了眼靠在自己肩头的人。白一一赞同地点点头。

夜色正浓，张三扶着连皓夕，与白一一并肩行于竹林。

“张三，你为何不背他？那样更轻松吧。”白一一抱着叽哩咕噜，侧头看了眼仍在昏迷的连皓夕，不解道。

张三侧眉一扬，道：“我只背美人。”

白一一看了看连皓夕，又看了看张三，啧啧地摇摇头，道：“与你相比，他绝对是个大美人。”

张三有些啼笑皆非，不由地强调道：“他是男人。”男人背男人，感觉很奇怪的。

白一一认为张三在强词夺理，于是不加理会。不过经方才这么一讲，她还真的觉得这连皓夕比女人还漂亮呢。出于好奇，她又将视线调向近在咫尺的连皓夕：这眼睛——比女子还妩媚，这皮肤——比一般女子还白嫩，这头发——黑如墨，这双手——修长光滑……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半晌，突然指着连皓夕的脖子，惊讶道：“他没有结喉？！”老爹都有的，而且他说，男子成年都会出现的。这连皓夕应该十八了，怎么会没有？

闻言，张三将目光移向连皓夕的喉咙，当下一怔。好像真的没有啊……

“咦，你也没有呀！”白一一歪着头盯着张三的喉部，再次惊愕道。

张三别过脸，语气有些不自然，“我……只是不明显……”其实是他年龄没到，但若是告诉白一一，她肯定要笑他是乳臭未干的小孩子了！

白一一用怀疑的眼神扫了张三几眼，又挪开注意力，转向连皓夕，视线突然定在他的左耳，讶然道：“……他有耳洞……”张三斜眼匆匆一瞥，然后一阵沉吟，面上若有所思。蓦地，黑眸一亮，他转头看着白一一，问道道：“一一，你今年多大？”白一一奇怪地看了眼张三，不解其意，却仍是配合地回道：“再过个把月，便十三了。”

张三看了眼连皓夕，又对上白一一探究的眸子，于是别过脸，假咳一声，音量渐渐小了下去，只听他嗫声道：“……那个……你对女孩子的那种事了解么？”不知道是不是白一一眼花，她好像看见张三的耳根红了，“哪种事？”她问。

“就是……”张三似乎有些急，声音小的更如蚊子，“男人没有的，女人有的。”白一一在想，要不是处在幽静的竹林，她肯定听不到他的声音，“你到底想说什么？”这样扭扭捏捏的讲话，真不像张三的风格。

“就是。”张三咬咬牙，忽然大声道，“就是每个月都有的。”话落，张三面红如番茄，视线在竹林里乱瞟。

白一一有些发懵，半晌后总算明白张三要问什么了，顿时脸上蒙上薄薄的红晕，垂首，低声道：“了解一些。”

闻言，张三喜形于色，下一秒，他横抱起连皓夕，回头对白一一道：“云来客栈。”然后脚步轻点，几个跃身，消失在夜色中。

白一一如遭电击，整个人沉浸在方才的惊鸿一瞥中，若她没看错的话，那白袍尾翼似乎殷红一片……难道……连皓夕是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