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饮酒乐甚

明月在地平线上升起。

白衣飘然的年轻男子独坐于石亭内，举杯不动，眼光投往不远处的荷塘，神思飘远。

“唉，孤夜难眠呐……”长长的叹气声自远而近，随声而至的是一身着桔衣的绝美少年，“咦，四哥莫非也辗转反侧？”少年定睛一瞅，语调微扬。

白衣人置若罔闻，径自一口饮尽，然后垂眸注视着空杯，自顾自缓缓斟上。

连皓衣一踏入亭内，视线立即绕了周围一圈，最终定格在桌上的几壶佳酿，“我说四哥，你也太不厚道了……”不满之意显而易见，“居然只拿一个酒杯！”他一掀袍，坐于连皓夕对面。

连皓夕淡淡扫了他一眼，调开视线，依旧不语，又饮一杯。

“嘿嘿，幸好我有准备。”连皓衣斜起唇角，稚气的脸上满是得意。只见他如变戏法般从身后拿出一个酒杯，炫耀似得在连皓夕跟前晃了晃，接着“当”的一声搁到桌上，挑眉看向对方，“今夜，我们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悠悠然回首，四目交接，连皓夕的嘴角微微上牵，举起酒杯向对方示意，“乐于奉陪。”

一杯酒下肚，连皓衣抬头望着夜空中的那轮明月，油然而生一股惋惜之情：“美辰，美景，美酒，独独缺了美人。可惜，实在可惜啊！”他连连摇头，叹惋不已。

慵懒地瞥了对方一眼，连皓夕语气凉凉，“愚兄若没记错的话，皓衣，你乃佛门中人吧？”言外之意是，你又饮酒，又赏美人……佛门中的戒律恐怕都被你打破了吧？

连皓衣朗声大笑：“哈哈，四哥可是在提醒小弟，要——”按桌，起身，倾向对方，促狭地眨眨眼，“四——大——皆——空？”

连皓夕不再作声，继续斟酒。

连皓衣突然颓然地坐回原位，神情凄凄然：“人生在世屈指算，更何况身在江湖？”话语稍顿，低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唉，又有谁能保证，必定能见到明日的朝阳呢？”说罢，斟酒，一饮而尽，而后搁下酒杯，肘支在桌面上，手托着下颌，看着对面之人，语气幽幽，“佛曰：人生苦短，及时行乐。既然难得世间走一遭，何苦自虐？”

浅浅的笑意悄然爬上连皓夕的嘴角，举杯，再度向对方示意，“你与那禅师修行数载，可有所得？”

方才的幽怨之色荡然无存，连皓衣微挪身子，翘起二郎腿，双臂枕于脑后，口气很随意：“所得谈不上，只不过对这世事看得比较透彻罢了。”

连皓夕对他的话不以为然，低头把玩着空杯，薄唇轻启：“出家人淡泊名利，超脱红尘之外，难道也知世情之苦？”语气不无讽刺。

连皓衣轻巧一笑，端起酒杯走到亭沿，俯视池塘之水，“呵，就说此酒吧。”手指一动，酒水尽数倾覆池内，继而转身，朝对方晃了晃手中的空杯，“一旦融入此湖，自然受其牵制，何来超脱之说？”携杯踱至桌前，搁置酒杯，抬眼看向对方，眸光一闪，“天若有情天亦老，佛若无情怎渡人？”话落，再度掀袍而坐。

连皓夕深深一叹，目光移向浩淼的夜空：“不错。佛若无情，难觉涅盘之乐，更难生慈悲之心。”末了，喃喃自语道，“人生在世几多愁啊……”感受到对方投来的视线，他浅浅一笑，举杯，“来，愚兄先干为敬。”语毕，仰头饮尽。

连皓衣连连摇首：“四哥此言差矣。”月光下越发莹白的手指徐徐滑过杯沿，长长的睫毛遮住低垂的黑眸，“佛曰：君等放下，归去来兮。如若你不予自己烦恼，他人也永不可能予你忧愁。因为你自己的内心，你放不下。你何时放下，何时便无苦闷。”眼帘一抬，刹那间，瞳孔中闪动着千种琉璃之光。

连皓夕微微一愣，而后黯然低语：“放不下……放不下啊……”握着杯座的指关节紧了紧。

“哦？何以放不下？”他挑挑眉，饶有兴致地问道。

连皓夕低敛下眉，只斟酒，不言语。

见状，狡黠的眼珠骨碌碌地转动，片刻后，他已笑意盎然，“如此良宵，一味酌酒未免过于枯燥。四哥，小弟有一提议，不如你我二人作酒令予以助兴，你意下如何？”

“酒令？”举杯的手一顿，朝对方投去疑惑的眼神。

“咦？莫非四哥从未行过？”黑眸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情绪。

连皓夕撇开视线，唇畔溢出一抹自嘲的笑容：“月下独酌，与谁共作？”

连皓衣嗟叹一声，然后拍桌而起：“那今日小弟便充当这多事之人，教你一教。”

连皓夕牵动嘴角，薄唇拉出清浅的弧度，他说，“自当奉陪。”

连皓衣围着石桌负手而行，俨然一副师者之态，“其实这作酒令很简单。既为江湖中人，自然不行那文辞雅句。今日，你我划拳定胜负，输者，罚酒一杯，还需回答赢者一个问题，如何？”转头，抛了个征询的眼神。

连皓夕沉吟一阵，抬眼问道：“怎么个划法？”

翩翩尔雅的佳公子顷刻消失，徒留市井小民之态，“哈哈，看好了，为师只演一遍。”这个“为师”叫得那个顺口啊……只见他喜滋滋地挽起衣袖，挪近连皓夕身边。

“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那中气十足的吼叫声令连皓夕“叹为观止”。

“然后，你我二人同时亮出一至五根手指。”连皓衣玩得不亦乐乎，兴冲冲地伸出双手比划着，“像这样，一根表示一刀，两根表示两刀，以此类推。规则是，五刀管四刀，四刀管三刀……而一刀管五刀。简言之，只能相邻之数字可以管或者被管。也就是说——”左手伸出两根指头，右手伸出四根手指，“四刀不能管二刀，只能管三刀，懂了么？”他一口气说完，眼不眨地看向对方。

连皓夕沉默半晌，勾唇道：“好像……有那么点意思。”

闻言，连皓衣如释重负，长长吁了一口气，退回原位，笑意涟涟地瞥了对方一眼：“看样子四哥已经领悟其精华所在，那么——”立即摆出摩拳擦掌之态。

“人在……”尾音顿消，某人极度不满地斜睨着正襟端坐的白衣人，口气哀怨，“四哥，不要让我难做好不好？起来起来！”连连抬手，示意对方起立。

“为何要站着？坐着不行么？”眉间尽是不解。

“老大……兴致！兴致！这是为了助兴！”连皓衣没好气地白了对方一眼。看着对方慢悠悠地起身，他的腮帮子已经鼓得老圆。

“准备——”他拖长尾音，暗示对方快点进入状态。然后——

“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

话音一落，某人当即傻眼了，直直瞪向对面那俊美无俦的白衣男子，怒吼道：“你怎么不喊啊？！！”你爷爷的，就他一人喊！跟个二百五似的！

某男露出无辜的眼神，“喊？你方才未讲明啊。”

看来错还在于自己了……连皓衣挫败地垂下脑袋，摆摆手，“好吧好吧，我的错。”接着双手撑桌，沉默片晌，猛然抬头，眼里燃着熊熊烈火，“那现在，重——新——来——过——”

“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

嘎~~嘎~~噶~~几只乌鸦飞过……

“四哥——声音呢？声音在哪里？！！！”某人几欲抓狂，愤愤然地捶着桌面，表情悲痛欲绝。

“你又未讲明要大声。”某男耸耸肩，泰然自若道。

闻言，某人像只泄了气的皮球般坐回凳子上，下巴搭在桌子上，精神萎靡不振，只见其嘴巴一张一合，状似呢喃低语：“四哥……你是佛祖派来玩我的吧……”肯定是那个老家伙怪他最近没有供奉他……所以派这个外冷内骚的家伙过来整他……

“……”

“最后一次！”一阵自怨自艾后，某人像只打不死的小强般“腾”得站起，“是男人就喊出来！！！”喊出来喊出来喊出来……绝对余音回荡……

“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

“哈哈，你输了！罚酒罚酒。”连皓衣快速替对方斟好酒，笑眯眯地看他一口饮尽，“好，现在我问，你答。”表情严整，盯了对方一会儿，就在对方以为他要问出什么高智商的问题时——

“你刚才是不是存心整我？”

“……”

“啊哈！刚才那个问题不算，重新来。”速即敛笑，直勾勾得瞅着对方，语气转沉，“你为何要下毒？”

连皓夕无动于衷，手指捏着酒杯，抿唇不语。

“那个谁谁谁，不许耍赖！别让爷们瞧不起你。”某人开始下猛料。

“因为——”连皓夕放下酒杯，抬眸一笑，“我想。”多么完美的答案啊……

一阵静默后——“你小子欠搓啊？！”连皓衣双手拍桌，身体里的暴力分子又出来了。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连忙合十默念，“罪过罪过。出家人戒嗔、戒喜、戒悲、戒乐……”

连皓夕但笑不语，只用鼻音发问：“嗯？”笑容森森然。

连皓衣尴尬地抓抓后脑勺，笑得天真无邪：“嘿嘿，小弟是说……”眼珠子急转，“下次四哥沐浴，定要叫上小弟，小弟替您老搓背……”边道边演示，“嘿嘿，搓背。”瞧瞧，多好的弟弟啊！

连皓夕彻底无视他。

某人假咳一声，朗声道：“下一轮，准备——”

“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

“哈哈，你又输了！罚酒罚酒！”快哉！快哉！看着连皓夕很无奈地喝酒，连皓衣心里那个痛快啊，“听着，你恨他吗？”问题来了。

“既无爱，何来恨。”冷淡的话语一笔带过。

连皓衣捏着下巴沉思稍许，然后挥挥手，“好吧好吧，算你过关。”

“预备——”

“人在江湖飘啊！哪能不挨刀啊！”

“喝喝喝。”绝对是幸灾乐祸的声音。连皓衣斜靠在桌沿上，斜眼看着连皓夕饮下一杯酒后，旋了个身，正视对方，笑吟吟地问道，“十二年前的大火，是否另有隐情？”这个才是他今夜的真正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