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少年事

【艳阳天，如水的琴声悠然响起，时而舒缓如流泉，时而急促如飞瀑，时而清脆如珠落玉盘，时而低回如呢喃细语，缭绕心头，良久不散。

牵马漫步街上的青衣少年顿时止住步伐，心弦微动，忍不住抬首望去，朱红大门即刻印入眼帘，其怔愣片晌，而后笑着摇首，低喃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岂能几回闻。”

语毕，手中的缰绳紧了紧，悠悠然携马离去。

他想，或许这只是人生中的小插曲……却未料到，那幽幽琴声竟成了自己日后的念想：斩不断，理还乱。

又一日，同一轮红日，同一时刻，同一条街，同一栋阁楼前，依旧是沁人心弦的优美琴声，那青衣少年伫立在朱红色门前久久不语。待琴声止，方才转身离去。

日复一日，这一站竟成了习惯。

终于，在很久以后的某一天……

戛然而止的琴声令他心头一紧，取而代之的清脆笑声又令他手足无措。

“喂，下面的小子，你是否每日皆站在此树下？”窗启，阁楼传来一道娇嫩的女声。

少年闻声抬头，眼见出言者是一蓝衣娇俏的少女。她那美丽的笑容，甜甜的酒窝令他心头一颤，耳根不自觉泛红，他下意识地别过脸，极轻极轻地“嗯”了一声。

许久，头顶再无声响。少年心下疑惑，再度昂首，楼窗紧闭，浓浓的失落感在他心头泛起。

“诶，发什么呆呢？！”蓦地，肩膀传来一道力，不重，却足以让他回神。

少年回过头，心底的喜悦不言而喻。面前立着的那人不正是阁楼上的蓝衣少女吗？

“你……”他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面颊微红。

蓝衣少女的注意力却不在他身上。

“哇，好漂亮的白马啊！”少女蹦蹦跳跳来到白马前，小手轻轻抚了抚马身，那柔软的触感令她睁大了明眸，眼睛熠熠闪光。

“它叫雪驹。”少年走到少女身后说道。

少女转过身，对着少年眨了眨自己晶亮的双眸，重复道：“雪驹？”少年微笑着颔首。少女不再多言，只是爱不释手地抚摸白马的鬃毛。

少年的视线自少女的脸蛋上移开，无意间扫到少女的左手，那个白色的纸鸢令他一怔，“这纸鸢……”他诧异地看着少女。

闻言，少女先是一愣，然后笑着挥了挥左手，“放纸鸢，去不？”她在邀请他。

青衣少年似乎还没反应过来，一时间没有回应。

少女也没生气，倒是很有耐心地站在原地看着他。半晌后，少年才讷讷地点头。

最后，十四岁的少年扶着十三岁的少女上了马……】

茫茫人海间

偶然的遇见

踏破所有铁鞋

只在一瞬间

注定沦陷在你眉间。

青衣男子来复抚摸着破旧的纸鸢，面部的线条不自觉放柔少许，唇畔溢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诶，你说一个人到底能活多久呢？”蓝衣少女双手枕在脑后，仰躺在草地上，目光灼灼地望着碧蓝的天空。

青衣少年蹙眉想了一会儿，回道：“嗯……这个大概只有上天才知道吧……”他稍稍侧过脸，瞧着少女粉嫩的侧颊，心里一阵激荡。

“你信这些？”少女转过脸，直直地盯着少年，瞧得他心脏扑通扑通急跳，“你觉得这世上真有神仙么？”她的眼神有些咄咄逼人。

“嗯……或许……大概……有吧……”在少女毫不掩饰的目光下，少年显得有些局促，他仓皇地别过脸，回答得很没底气。

“我才不信呢！”少女不屑道，调回视线继续望着苍穹，一面把玩着胸前的长发，一面嗤笑道，“人的一生应该由自己掌控，而不是那些虚实不定的东西！什么命数啊，劫数啊我统统不信！”

少年瞠目结舌了一会儿，方问道，“那……你信什么？”少女的这一番言论给了少年不小的冲击，他很难想象一个闺阁小姐竟有这种想法，实在很与众不同。

“信自己啊！”少女回答得理所当然。

少年不再吱声，只是定定地瞧了她一会儿，而后移开视线，望着天空。他想，怪不得她会跟一个陌生人打招呼，怪不得她会邀请自己这个见面才一次的人放纸鸢……原来她受不得世俗的束缚啊……

“诶，你说，牛郎织女真的一年才见一次面吗？”少女突然兴致勃勃地转过脸，期待地看着少年。

少年支吾了一会儿，方才不确定道，“传说是这样的……”

“唉呀，那样太可怜了呀！”少女撅起小嘴，不满地嘟囔，“都怪那个王母！”

“你不是不信神仙吗？”见状，少年讶异道。

“可是我信爱情啊！”怀春的少女一脸憧憬。

女人真奇怪！刚才还说不信，这会儿又说信……少年不由在心底嘀咕道。】

“佛说：修百世方可同舟渡，修千世方能共枕眠。前生五百次的凝眸，换今生一次的擦肩。今生的一次邂逅，定然孕育前世太多甜蜜或痛苦的回忆。”

青衣男子凝视着破旧的纸鸢，喃喃自语道，“万发缘生，皆系缘分。偶然的相遇，蓦然回首，注定了彼此的一生，只为了眼光交会的刹那。”

寂静了一会儿，他才长叹一声，“可惜你我有缘无份……注定无法相守一世……”

倏忽之间，青衣男子精光一闪，暴喝一声，“何人！”下一秒携剑夺门而出，跃上瓦顶。

杞裳未料到对方速度如此之快，怔愣半秒后才想起逃窜，却是为时已晚，对方的剑已架在自己的脖颈。

“你是何人？！”白月云的剑身又向下压了压，杞裳只觉自己的肩上的力道重了几分，忍不住在心里腹诽道：臭男人！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

于是，她的视线向下移去，开始打量起自己未曾易容的本尊：白衣黑发，盛颜仙姿，出尘脱俗。绝对是个难得的大美人！这点自信她是有的。可这家伙竟然连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将剑抵在自己肩上！！太伤人自尊了！

“说！”白月云的耐心渐消，语气又重了几分。要不是看在她是女流之辈的份上，他早就将她拉到官府了。

杞裳眼珠子一转，旋即掩面而泣，其声呜呜然，如泣如诉，如怨如慕：“公子怎可如此狠心……”

白月云眉头微紧，对她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发懵，手上的力道一松，正好让她钻了个空。

杞裳一边拨掉肩上的剑，一边奔向面前的青衣男子。不过，她似乎忘了……现在可是在屋顶……所以，她此行的结果就是——两人双双坠地。

她作势捂住双眼尖叫一声，表示自己的害怕。还好白月云反应快，神色不变，一手握剑，一手揽过她的腰身，以剑尖点地，借力跃起，两人安稳着地。

“公子……”脚跟一站稳，杞裳当即柔声一唤，身子不偏不倚，软软地靠向对方，准备实行自己未完成的计划。

白月云的眉头皱的更紧了。面前这个不知名的女子美则美矣，就是行为过于放荡！他刚欲推开对方，忽听不远处传来零碎的脚步声。

“夫人，公子正在……”王管家跟在苏嫣身侧，正欲向她汇报白月云的行踪，却见苏嫣猛地顿住步伐。顺着她的视线，他抬眼看去……不看还好，一看却是吓了一大跳！公子……公子怎么抱着一个白衣女子……还在夫人在场的情况下……唉呀呀！这可糟了！公子偷腥被抓了……

白月云脸色刷白，原本的动作随着脑袋的一空也停滞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这副状况会被苏嫣撞见……

苏嫣仅是瞥了他们一眼便挪开视线，不言不语，仿若无事般离去。

杞裳自然知道自己坏了对方的好事……不过这不正是她此行的目的吗？虽然这样做很不厚道……但是，唉……师命难违啊！

她悄悄挪开身子，用余光偷瞄杵在原地的某人……那家伙被刺激大了吧？竟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唉，罪过啊罪过……

她看见他脚尖的方向转换了下。她知道，他原本是想追过去的，不过最终他还是选择默默地回房……

看着他落寞的背影，杞裳心里升起一种负罪感。她是不是做的太过分了？她自问。

但是……他们夫妻也太奇怪了吧？那个什么苏小姐的，一会儿闹失踪，一会儿又回来的，回来了却跟丈夫连招呼也不打一声，仿佛陌生人般，就算是因为自己的介入，但是她不应该大吼大叫吗？怎么如此冷冰冰的……真让人吃不消……

还有那个白月云也怪怪的，守着个破纸鸢在那边喃喃自语……他们夫妻都病得不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