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口香糖的味道

这一次到上穹学习，君如诗的刻苦程度比以往还甚。

一切亦似乎变得容易起来。她理解那些法术丝毫不费力，各项技能都能掌握地相当不错。

“如诗，你是不是在凡世受到世外高人的指点了？”叶至意既羡慕又惊讶地问道。

君如诗正思索着该如何回答，旁边的若洋凯又接着说：“不是遇到高人，是破茧成蝶啦！”

听了这些，君如诗感觉心里被刺了一下，羽莘的影子又晃过来了，她痛苦得皱紧了眉头。

待那痛苦的感觉不再那么明显，她平静地对他们说道：“我拥有这些，只是为了上穹而已。”

叶至意略带惊恐地看着她，若洋凯抿着唇，沉默片刻。当空气中的肃穆气息退去一些之后，若洋凯才笑着对她说：“如诗，你来‘实战队’吧，和我一起练习。”

“‘实战队’？那不是学习高级巫术的吗？”她问道。

叶至意抢先点了头，又补充道：“是若洋凯和彩月这样的天才学生才能去的呢！如诗也要去？”

“我……”她犹犹豫豫地看了看叶至意，又看了看若洋凯，最后还是坚定地盯着若洋凯的眼睛，说道，“我去！”

“如诗……”叶至意的眼中露出担忧的神色，“那是有些危险的，战员不够了会先让你们去的，你还是……”

若洋凯忍不住打断他的话：“你别担心了，如诗不会害怕，也不会出事。”

“可是……”叶至意继续坚持反对。

“好了！”若洋凯又打断他，立刻拉上君如诗的手，“我们先走了，小意，你要乖乖的啊。”

说完，他拖着君如诗扬长而去。

“唉，叶至意真是爱操心。”在路上，若洋凯时不时地抱怨几句。

“小意是关心我。”她将这话说得很响，丝毫没有平日的柔情。

“我看啊——”他拖长了声音，“他更应该关心荟理。”

“唔？”她立刻警觉起来，惊讶地望向他，“你也知道？”

“当然知道，他的暗恋比别人的明恋还露骨，”若洋凯说道，“不过我倒不是说这个。以荟理的性格，是会吃亏的，没准会丧命，就算保住了性命，下场也一定很凄惨。”

“啊？”君如诗惊恐地睁大眼，但一想起战争，她又平静的说，“你是说在战争中牺牲吗？”

“也不完全是，”若洋凯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了，又说起了别的，“对了，若想进入实战对，需要Mr.J的认可。”

“Mr.J？”

“就是瑾祎老师啊，在学校很有名的，”若洋凯一兴奋，一把搂住了她，“因为长得像欧美人，所以我喊他Mr.J。”

“哦，”她把他的手搬开，“你和他很要好？”

“那当然！”语毕，他又把她搂住，“走，我带你去他的书房。”

她知道若洋凯不正经惯了，也懒得管那么多，他的手爱放哪里就让他放哪里好了，反正他又不会真的对她有什么非分之想。

见到瑾祎之后，君如诗感慨果真是“人生如戏，世界真小”，面前那位棱角分明，鼻梁挺拔如山的紫眸男子，不就是她在树林中遇到的那位吗？

“哦，是你，”他似乎认出了她，“你想来实战队？”

她默然点头。

“那好。”他随口答应，然后从书架上取了本书来看，其间微微抬了一下头，紫眸有意无意地瞟了她一眼，她脑海中似乎有什么摩擦出点点火星，在潜意识的浑浊中摸出稍纵即逝的火花。

她定了定神，走出了他的书房，感觉空气一下子清新起来。

怎么说呢？

上次见到瑾祎，开始感觉他是淡定稳重的男子，后来觉得他是孤高的愤青，这一次，却感觉他有一点“师长”的气质，却又与师长的严肃不同，有一点世外高人的怪诞。

“学问深了，都会有些怪异吗？”她不知如何解释对瑾祎产生的从未有过的昏暗晕眩的感觉，细细地思索，不断地自言自语，“是不是因为大部分人都是傻子，真正有智慧的人反而显得很奇怪呢？”

“我赞同！”若洋凯在一旁应和，“学校里的人说Mr.J是疯子，其实他是天才，只是别人不懂他。”

“天才常常是疯子，尤其是搞艺术或者是心理学的。”君如诗想到割掉耳朵送给情人的梵高，临死之前高呼“女人想要的是全世界”的弗洛伊德，还有带有传奇色彩的与弗洛伊德最亲近也最遥远的荣格，都有些不正常。

“怪物也开始讨论我男人的八卦啦？”荟理不知道从哪里窜了出来，她身边的空气似乎在流动，应该是因为围了几只遣念鸟。

君如诗恬淡一笑，对于瑾祎和荟理拍拖的事，她很早就听说了，上次还在树林里碰上两个人吵架的情景。

君如诗没有回应荟理，和若洋凯继续走着。

荟理听见君如诗轻声问若洋凯：“在实战队都学些什么呢？”

“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看书、画画、谈情说爱……反正很多，女孩子还可以聚在一起八卦。”

“这……”君如诗想这完全就是不务正业的表现嘛。

“喂！”荟理跳到他们面前，“你不可以把我当透明人。”

若洋凯和君如诗不知道她说的“你”指的是谁，面面相觑。

“君如诗，你对我很不满吗？”荟理质问她，“为什么一直对我那么不友善？”

君如诗愣了，在心中嘀咕：到底是谁不友善啊？

但君如诗还是带着抱歉的微笑：“不好意思，有的时候我没注意到。”

“呀，果真！”荟理跳了起来，“若洋凯，你看她多虚伪，心里明明很讨厌我，觉得我的态度很恶劣，却还一脸歉意。”

君如诗低下头不说话，荟理插上腰，更加盛气凌人了，她接着喝道：“君如诗，也许你自己还没意识到你有多虚伪吧？还把虚伪当做善良了，委屈自己顺从别人的意愿，在强烈的自卑中体验一种欺骗自己、玩味世人的快感，真是了不起的懦夫！”

君如诗头皮发麻，发丝都开始颤抖，在头顶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尖叫，头皮上闪过一阵刺痛，她顿时浑身无力。

“荟理！”若洋凯喜悦地推荟理的肩，“这就是你练习的直接催眠吗？你很有天赋啊，真不愧是Mr.J的女朋友。”

君如诗木讷地动了动嘴角，苍白脸上的双眼如同两汪死水。

“我刚才只是随便说了几句，虚伪、懦弱人人都有，我只不过是在你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将你的自我否定扩大了而已，”荟理笑嘻嘻地对君如诗说，“你丫头心理承受能力太低了，来这个给你，休息好了就认真嚼一嚼。”

荟理塞给君如诗一条口香糖，哼着歌扬长而去。

若洋凯笑呵呵地望着荟理的背影逐渐远去，一片头见君如诗还愣在那儿，他无奈地叹口气，双手将君如诗横抱着，往她的寝室走去。

他边走边想着：“如诗丫头太单纯了，对别人丝毫没有心理防卫，被荟理进行了意识侵犯都不知道，这个样子在实战队可不好混哟。”

他又想起荟理古灵精怪的样子，无意中，嘴角边浮出一丝微笑，“荟理真是不简单，这么直接地催眠，在实战队的学生里还是第一个。”

虚伪？懦弱？自欺？

君如诗颓然地坐在寝室的床上，嘴唇干干的，目光空洞。

她从未想过，自己的心里，究竟是什么样子。

她向来寡言且温顺，喜欢凝神发呆，似乎对一切都抱有同情。

现在，她忽然觉得真正值得同情的，是自己。

冥冥之中，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肩上，堵塞了她的喉咙。

曾经，别人数落她，挖苦她，她想争辩，但那东西让她无法开口。后来，她有了美丽的外表，有人赞美她，有人嫉妒她，她想昂起头，但那东西又粘到了她的头顶，压低了她的高傲，自始至终，那种东西一直令她孤寂。

那种东西，是什么？

莫非，是恐惧？

她闭上眼睛，白茫茫一片。但又好像是黑暗的，因为什么也看不见。

她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她似乎看见一件件套子从她身上掉下来，她的身躯越来越细长，那套子越来越少。直至最后，所有的套子都掉了。

只剩下……

不，应该说，什么都没有剩下。

剥去了层层套子，她竟然不存在了。

“莫非……我是按别人的定义塑造了我。若没有他们的这些意识，也就没有我了吗？那我，到底是存在，还是一场梦呢？“

她有种彻底疯了的感觉，脑海空白而又复杂到极点，她撕开荟理塞给她的口香糖，放进嘴里。

刚开始是没有味道的，渐渐有苦涩的味蔓延到了舌根，慢慢地，她有感觉到了酸味，那酸味刺得味蕾火辣辣的疼，疼痛之后，是粘黏在唇齿之间的甘醇。

她含着这块口香糖，咀嚼了好久，那压在心头的东西似雾气一般散开了。

她慢慢躺在床上，香香甜甜地睡了。

“唔，太神奇了！”醒来之后，君如诗发出一声感叹。

此时，已经是第二天清晨了。

君如诗洗漱完毕，顾不上吃早饭，就匆匆跑去实战队的学习区。

实战队的学习区与别的地方是分开的。日耀的学生可以在校园里四处活动——除了实战区，那是只有英才才能去的，执教老师只有瑾祎一个，没人知道他成天教学生们干些什么。

君如诗曾以为，实战队的学生应该都是在学用药草召唤神灵什么的（因为传闻是这样说的），但当她踏入实战队学习区之后，看到的是三三两两的人谈天，或几个人坐在草坪上画画，或者是像若洋凯一样弹吉他唱歌的人。

校长偶尔也过来，搞他的雕刻。

君如诗看见校长今天也来了，向他问好之后，继续搜寻荟理的影子，她很想问问那条口香糖的味道为什么那么奇怪，为什么荟理的话语会让她感觉浑身发麻，冷汗直流呢？

她在草坪上奏着，仔细回忆当时的感觉，那种豁然开朗而又浑浊一片的顿悟与迷惘，让人又深入骨髓的痛苦与喷薄而出的快乐。

相似的感觉好像出现过一次。

她细细思索，恍然发现，上一次出现这样的感觉的时候，正是初遇瑾祎的那一天。

似乎这些是有联系的。

莫非，瑾祎传授给学生的，是如何操控他人的思想感情吗？

似乎这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一想起来，就不知为何脊背发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