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心扉之匙

“少装蒜，我看见你哭了。”

我知道方才从他眼角看见的那朵晶莹是什么，然而遡夜却像是个被揭穿了谎言的小孩一般，逃避开我的目光。

“外面冷，快进去吧。那雪狐没有你，不知道会如何……”

“你总是这样。”我提高了音量，强行介入别人的世界或许很霸道，但作为伙伴，我实在无法坐视不理，“逃逃逃，你总是一味地逃，初次见到你的时候也是，但逃避带来不了任何改变啊。”

冰冷孤傲的完美外表之下，隐藏着不为人知的软肋。他和以前的我，很像。不让任何人接近自己，也从未想过去依靠任何人。我不确定遡夜是否因为敛殇的事情将自己的内心封闭，但此刻的他，需要学着去相信别人，更要学着面对自己。就好像当初我被程诺所救赎，现在，我也想拯救面前这个少年。

似乎是被我的话激怒了，遡夜的表情很复杂，掺着些许愤恨，张口想反驳却欲言又止。片刻，他收起了可怕的面容，一切仿佛归于平静：“的确，如果没有遇见你，如果没有和熙夜相认，现在我也不会出现在这里。”遡夜整了整衣服的下摆，在到我身边坐了下来：“我从没想过要回来，因为和敛殇作对，根本毫无胜算。”

“那现在又是为了什么而回到这里？即便是救人，也一样要同敛殇为敌吧？”

“本以为运气好些可以不用和她交战，但照目前的情况，敛殇非常希望我能回去侍奉她，想要避开正面的交锋是不可能了。而且这是熙夜的愿望，我不想让她以为自己的哥哥连救回一个人类的能力都没有。”他习惯性用手抵住下颚，嘴角轻轻地勾起一个弧度：“你的话确实有那么些道理，逃避无法改变任何事情，众生平等什么的……”

“那、那当然！”好不容易才在这个高傲的家伙面前抓住一丝表现机会，我自然不会放过。见我如此孩子气表现，他的嘴角轻轻上扬，一副又是无奈又是好笑的模样：“上一次哭，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当时年幼的熙夜被带去了试验场，父母又由于抵抗而遭到杀害。”

“我可没有逼你说这些辛酸往事啊。”遡夜一下子认真了起来，弄得我反倒觉得不好意思了。

“我是……第一次杀人。”

冰冷的声音穿过耳膜，我的脑袋却像是被五雷轰顶一样炸开了锅。第一次？开什么玩笑。没有颤抖，没有迟疑，白天的他完全就像个职业杀手，更何况他是王之骑士，怎么会没有杀过人？

“对方还是个孩子……”他一字一顿地说着，眼中流露出浅浅的忧伤。

眼前的少年已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冷傲的家伙。我诧异地看着遡夜，没想到他居然也会有这样柔情的一面，不禁让人暗生怜悯之心。

遡夜仿佛注意到了我异样的目光，苦笑道：“很可笑吧？”

我拼命地摇头否定了他的说法。在我看来这样才好，平时冷冷的模样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那种对世事漠不关心的态度才叫人火大啊。

“你应该告诉你妹妹。”胸口有些浮躁。小枣那么善良，她的性格我是再清楚不过，不说清楚的话她或许永远都无法原谅遡夜。

“我并不奢望你们都能理解我。无论如何，杀人就是杀人，不会因为是第一次就能被原谅，也不会因为我抱有忏悔而受到宽恕。”遡夜依然坚毅坚决。可是我深深明白，不能让误会在兄妹俩之间继续深化了。他们骨子里都有一种固执，那也许会成为心中永远解不开的结。

我作势起身，打算回洞里和小枣谈谈，谁知屁股还未离地，就被身边的少年牵住了衣袖：“别去。”

“至少得让她知道，自己的哥哥并不是这么冷血无情的人。”

“别去。留下。”

简单的一句请求，却差点没让我窒息，如此安静的环境下，我几乎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怦怦直跳。

“陪我……说会儿话。”他极不好意思地将脸偏向另一边，仿佛在说什么令人羞耻的事情。

欣喜，惊异，又带着几许莫名的激动，面对遡夜突如其来的挽留，我一时间竟无法拒绝。此情此景仿佛又回到了第二次在家里和他见面那时，落寞的身影，哀伤的眼神，我完全理解在苦闷无助的时候多么需要一个倾诉的对象，我理解只有一个人时的那种孤寂。

颇有礼貌地拨开他的手，我回到原地坐下。我偷偷地往旁边瞅了一眼，发现他鼻子以下的部分虽然被双手遮挡着，但眼睛却是在温柔地笑。

好美。似乎只要看见这个人的笑容，就不自觉地会被吸引过去。

“你会想那个小子吗？我是说，程诺的事。”磁性的声音打断了思绪，遡夜开启了一个此刻我最不想触及的话题。

“那你呢……会想你的未婚妻吗？”为了不想让他察觉到自己内心的变化，我巧妙地岔开了话题。遡夜被我的反问将了一军，他的眸子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后很快给出了答案。

“会。”

一个字，却让人莫名地感到难受。我没有出声，竭力隐藏着自己的情绪。

“幽若是个好女孩，可是先王却把这样优秀的女孩儿配婚给了我。”他伸出手，傻傻地望着那枚精致的指环。

“可是你也不差，你是骑士。”

“我对幽若并不是那样的感觉，也许会辜负她。反倒师父对她一往情深……怎么说呢，就好像是我在横刀夺爱。”

“什么，你师父？那幽若喜欢你师父吗？”

遡夜摇摇头，说道：“这门婚事，是幽若向先王申请的，幽若当时并不知道师父恋慕她。我对这种事没有概念，那时候想都没想便答应了。直到王赐婚之后我才得知师父的倾慕之人，竟然是她。”

“如果是这样，取消婚约不就得了。”我歪过脑袋，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把一件简单的事情弄得那么复杂。

“取消婚姻何来如此简单。神族之王的赐婚就是圣旨，是绝对的命令。而且……”他再次伸出手指，指环在月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这对戒指是王赐予的定情礼物，是特制的，一旦戴上便会同肉体融合直至生命燃尽。这便是……永世为约的证明。”

“什么永世为约，明明就是束缚吧。”

“不得对先王无礼！”遡夜的声音很愤怒，那表情绝对不是在开玩笑。看得出他对先王忠诚之心毫无虚假，哪怕自己的生活受到影响也未曾埋怨。

“那如果你今后找到了自己的真爱呢。”我试探性地追问，然而就连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等待一个什么样的答案。

“也许我不太明白这种东西。”遡夜捋了捋额前的碎发，转过头看向我：“你很精明。套了我不少话，自己的事却一点都没说。”

遡夜忽然调转话题让我手足无措，顿时我感到有些心虚，因为从刚才起我就一直在尽量避免论及和程诺相关的问题。

从将我拉出父母双亡阴影的少年到如今的恋人，程诺在我的生命中始终扮演着重要的角色。然而自那次失忆之后，我就开始不怎么会去想他的事，也不知道是失忆失的脑袋短路，还是发生了太多意外以至于忽视了他的存在，这些天来我已经习惯了充满惊险的生活，只要和他们在一起，就会觉得心里满满的。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都快忘记了来这的目的。

“听你吐了那么多苦水你应该感谢我，居然还得寸进尺。”我故作盛气凌人的样子，实际却非常害怕他会追问到底。不是不说，是时候未到。在没有弄清自己的真实想法之前我不想轻易告诉别人，以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好在遡夜并没有要强人所难的意思。他轻轻地移开目光，脸上浮现出一丝无可奈何的微笑：“越来越冷了，你进去睡吧。”

“不睡了。今晚我代替诀影师父驻守，可以吧？”

听完我的回答，他笑了。他伸开左手，从臂下引出一件白色披风，披风很厚实，底部镶满了华美的金边，想必和他所穿的骑士装是一套。我默默地接过来盖在身上，细细感受，柔软的布料还残留着少年身上那股独特的香气。

今夜，我想我是真正地靠近了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