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物事人非

45物事人非

离开苍月殿时已过傍晚，酉夜回到宫殿附近的住处，心情始终无法平复。

途经回廊，酉夜止步于窗前，他双手撑扶在窗台上，胸口有种说不出的失落。本打算独自背负一切，夺回琼玉拯救恋人，然而自从诀影一事，整个计划都变得混乱不堪，如今敛殇竟还让自己放弃救她，酉夜一瞬间甚至都觉得失去了生存的意义。

不过他并未在敛殇面前表露出这些感情，他不想让自己的负面情绪影响到她。

敛殇是个善良温和的女孩，而她体内的另一个灵魂赛尔特，却和其恰恰相反。赛尔特易怒多变冷血无情，比起和族人相处，她更喜欢被囚于水牢里的精灵。不过这也都情有可原，据敛殇陈述，赛尔特本是她父亲驯养的精灵——雷兽的名字。雷兽生性残暴，可谓林中霸主，当年敛殇的父亲为了收服它着实费了不少力气。后为救女儿之命，其父奉献出了雷兽的魂魄。

赛尔特继位之后，伴在其左右的不再是它的同类，而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生物——神族。因心中孤苦寂寥，它便下令捉来了过去的同伴囚禁在水牢。每当其现出妖形，那些精灵便能认出赛尔特的气息，然而变幻形态之际，却也是它意志最为薄弱之时，恢复神族形态后的一段时间它会暂时陷入沉眠，敛殇便由此得到主导身体的机会。

看得出，赛尔特并不喜欢苍月殿的生活。一只向往自由和同伴的精灵为何会想成为神族的君主，就要追溯到赛尔特的主人，也就是敛殇的生父头上了。

酉夜抬起头，望着天空一轮皓洁的明月，回想起当初得知敛殇身世时的场景。

那是自己第一次陪同新任君主去水牢查看精灵的情况，他不清楚敛殇为何会捉来那么多凶猛的野兽，不过历代君主以驯养精灵为乐也是非常正常的事情，酉夜只当她是因要选择玩宠而为之。

直到后来，女孩化身为妖形，征服了牢中所有精灵后，真正的敛殇获得了解放……

“很不可思议吧，我的体内居然还栖息着别的灵魂。”阴冷的水泥地上，女孩跪地端坐，眼神虚空无光，“没想到我们会以这种方式再会，不过能见到你，我很开心。”

酉夜闻言，紧紧握着她纤弱的手心，心情错综复杂。不久之前，眼前之人还是个冷酷凶残的暴君，如今，她却以另一副令人怀念的姿态出现，苍然娇柔的表情无不让他心生怜惜。酉夜暗自庆幸，自己喜欢的人并非先前叱咤于战场之上那个嗜血无数的恶魔，一边也难掩得知真相后的惊愕之情。

“可赛尔特是你父亲的精灵，那你不也是它的主人吗。明知你身体虚弱，为什么还要离开死寂之森，将你推上神族之王的宝座？为了主人的性命安危，理应好好待在林中，而不是借着这副弱不禁风的身体篡取王位吧？”

敛殇闻言，心中忽然闪过一丝温暖，片刻之后神色再度恢复黯然。她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将遮挡住视线的发丝拨到了耳后：“雷兽桀骜难驯，它所认定的主人只我父亲一个，决不会向除此以外的人低头。既然家父已死，那它便是自由之身。”

“但你父亲一定不会赞同它的做法……莫非，赛尔特是凭借着自己的意志在行动？它失去了原本属于自己的生活，为此想借神族之力同整个魔族复仇？亦或者是获得了这强大的躯体之后，想尝试统治比自己更上等的种族？”酉夜回想起新王继位之后，苍月殿发生的种种毫无理由的牺牲和杀戮，不由的心生揣测。

“如果是遡夜的话，不会作出这么糟糕的推断吧。”敛殇会心一笑，一副“真拿你没办法”的样子，“赛尔特登上王位，确实是遵从了自己的意志。但是它的目的并非复仇，而是为了……安宁幻界。”

“你说什么？”一刹那，酉夜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父亲是个平凡的魔族，但却不能和我母亲名正言顺共度此生，尤其我的出生更是屡受非议。他平生最大的心愿就是有朝一日能够消除神魔两族的争斗和隔阂，不要再发生像他那样的悲剧。你也不是不知道，目前两族表面十分和睦，但实际上休战只是暂时的假象，双方都在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希望有朝一日可以东山再起。”

“难道是因为这个原因，赛尔特才想称霸神族，以实现主人的遗愿？”

敛殇点了点头。

“只因为此，就杀了那么多人，杀了我们的王……吗？”酉夜一再确认，嘴角勾起一抹不可理解的讽笑。

“是，只因为此……”敛殇低下头，声音盘旋在喉咙，似是有话却欲言又止。

“不过有一点我很在意，神族之王被杀，不明身份的女孩登上了王座，出了这么大的事魔族居然只是派使者过来拜访，如果真是对我们虎视眈眈，应该会有所行动。不知他们究竟藏的什么心机。”

面对酉夜的自语，敛殇躲躲闪闪将脸侧向了另一边。

“抱歉，说了无聊的话。”酉夜以为是自己的话太过偏题，马上打住。他伸手挡住那双幽深的眸子，表情极具讽刺意味，“一统幻界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光凭生物界弱肉强食的法则是不可能实现的。你看看它，目前为止做了那么多事，哪些像是一个王者做出来的？我不想一辈子都侍奉那样的暴君。”酉夜的双臂激动地颤抖着，他紧咬牙关，全身的劲道似乎都汇聚于此，“如果遡夜那小子得知吾主是只精灵，一定会比我更加地感到耻辱吧。”

敛殇闭口不言，她明白酉夜和遡夜的苦衷。

骑士，王的最高护卫，在整个神族中都是令人敬仰的存在，历代都是从夜之一族中选拔出来。一旦登上骑士之位，便要发誓永生忠于君主，终生陪伴于王的左右。这对于以忠诚著称的夜之一族来说，是无上的荣耀。

作为一族的希望，酉夜兄弟不可能轻易就作出反叛的决定，更何况内部还有不少臣子支持新王，妄图倚仗这份强大的力量达成私欲，因此，贸然提出异议未必会奏效，反而还可能激化矛盾。如此情况之下，忍耐和观望才是上上策。

“的确，林中之主和神族之王有着天壤之别，统治灵兽和统治一个庞大的族群更是不可同期而语。不过赛尔特只是遵循自己的本能想要实现父亲的愿望，出发点……还是好的。”敛殇的声音有些怯懦，酉夜明显已经产生了抵触情绪，这样的情况下还说出那么天真的话，不知他会不会嫌自己不明事理。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酉夜没有发火，更没有责备，他轻轻抚摸着女孩酒红色的长发，宠溺地弯起嘴角。

“笑什么？”敛殇嘟着樱红的小嘴，一双眼睛水灵动人。

“你太善良了，明明被夺走了身体，却还要袒护它。”

“哪有袒护，不觉得我说的很有道理吗……”

话音未落，敛殇的唇已被酉夜的呼吸轻轻堵住。她小鸟依人蜷在男子怀中，脸烧了个通红。

“不知下一次见面，会是什么时候。”酉夜的自语打破了本该非常温情的气氛，敛殇的神色忽的黯淡下来，确实，她无法预计自己究竟能保持多久的意识，甚至不知道是否还有这个机会再次醒来。

“这些事我不会告诉我弟弟。”酉夜颔首。

“为什么？”

“你还不了解他吗，遡夜本就对弑君的‘你’怀恨在心，如果知道自己侍奉的君主是一只精灵，肯定会受不了。”酉夜抱紧了敛殇，内心无比难受，“况且，他若知道你的身体已经是这种无可挽回的状况，很可能会……杀了你。而我不同，我还想救你。”

“既然无可挽回，又何必救我。遡夜的想法也未尝有错。”

“一定会有办法的。”酉夜神情坚定，“在此之前，我会好好保护你。”

男子的笑容充满了自信，仿佛一缕阳光，驱散了女孩的阴霾。

回忆终止于此。

一想到那时的情景，酉夜感慨万千。当时虽然发生了那样惊天动地的变故，但遡夜还是骑士，父母也还健在，因为工作的关系，虽不能时常同家人见面，但有妹妹熙夜陪伴在父母身边，倒也不用担心他们会孤单。至少，他的家庭还算完整。

可如今，一切都不同了。父母双亡，弟弟成了背叛神族的罪人，妹妹几经周折回归故里却遭恩师算计受到监禁，更可笑的是自己，居然成了缉拿弟弟的主力。

其实酉夜心里很清楚，敛殇的话并非百分之百的可信。试想一个平凡的魔族怎会在短短几年的时间就钻研出噬魂延寿的禁术，倘若没有一定的人力物力，绝对无法办到。

但即便如此，酉夜还是一如既往保护着这个令他心动的女孩。所有的欺骗或是隐瞒一定是有苦衷的，酉夜相信他们之间的感情是真实的，而在与敛殇相处的短暂时光里，他也确确实实体会到了这种真实。

他不会改变立场。因为除了敛殇，这个男人已经找不到任何可以支撑的原点。

“为了不可能达到的目的作出努力和牺牲，最终只会增加失望和绝望吗……可惜，一切都太晚了。”酉夜收起思绪，转身朝卧室的方向走去。他冷冷一笑，看看手掌上新缠的绷带，苦涩的笑了。

在那绷带之下，封印的是一匹桀骜难驭的猛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