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端倪

圆月当空，寒意渐浓。回到夜之一族的领地后，我随遡夜来到了他曾经的住处。

此处并无十分特别，共三间小屋，还有个并不算太大的院子。院子里的植物早已风干枯萎，看来自他父母去世，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护理过了。

遡夜走近其中一间屋子，轻轻推开房门。小雪仿佛发现新大陆般一蹦一跃飞了过去，在屋里好奇地探究起来。

令人意外的是，屋内完全不像想象中那般灰尘仆仆，从桌椅的清洁程度判断，这里常常会有人来打扫。

“你经常回来吗？”我轻轻问他。

“和哥哥偶尔会来住几天。”遡夜眸中掠过一丝淡淡的忧伤：“这里比较简陋，住一晚没关系吧？”

“恩，没关系。”我偷偷窥视他的表情，想从中读出一些信息，可是他的脸上却什么都没写，什么都看不出来。

对于幽若和诀影的死，他一定很难过。

或许是怕我担心。

或许是怕我生气。

或许他不想让我看到他的脆弱，所以才选择了压抑。

可换做是我，绝对无法像他一样保持冷静。

很想告诉他，如果难过可以同我倾诉，也想告诉他，想哭就哭吧。可是我又害怕，这样会伤了他的自尊。

“今晚可能随时会有敌兵攻来，我在外面守着，你睡会儿吧。”遡夜一边说着，一边转身欲走。

“那你呢？”我牵住他的衣袖。

“我和你不一样，你是人类，必须休息。”

他面无表情地侧过脸去。这般冷漠的待见就好像是回到了初识，一句话仿佛将我和他彻底划开了界线，永远不可能会有交集。

“还是轮守吧。躺一会儿也好，就算是神，也要休息的不是吗。”

“对不起，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遡夜移视他处，他轻轻拨开我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外面走去了。

午夜，辗转难眠。

陌生的环境，陌生的味道，睁开眼唯一能让我感到安心的就只有依偎在枕边的小雪。

外面还很冷。

遡夜在干什么呢。

此刻会不会一个人在独自哭泣？

无数的猜测转过心际。

不知从何时起，一旦见不到他，就会莫名的感到不安。想到这里，我终于还是忍不住披上了青狼皮衣。

推开房门，丝丝寒风借着缝隙争先恐后地涌入屋里。低头一瞧，却发现小雪不知何时来到了脚边。我无奈一笑，将它抱起。

抬起视线，遥望屋顶。只见遡夜端坐其上，银发轻舞，衣摆长扬，他如星的明眸仰望着那一轮皓月，俊逸潇洒的侧影宛如一件光华流溢的艺术品。

我轻轻飞上屋檐，走近遡夜的身边。

见我而来，遡夜忽如触电般侧身而坐，一副完全拒绝同我交流的模样。

“你怎么出来了？”他将脸深深埋入双臂，嘴里勉强挤出几个字：“外面冷，快回去。”

同样是带有些命令的口吻，但这次我再没听他的，只是执拗地从背后抱住了他。

我能感到他的身体微微一怔，而后，颤抖地更厉害了。

“你这女人……真的很麻烦。”

许久，遡夜终于还是于心不忍，反身拥我入怀。速度之快，以至于我根本没看清楚他的表情。

“不要看。”他低声呜咽，“这样就好了。”

夜空，静谧似海。

我与他静静相拥，除此以外再无其他。

“对不起……”遡夜哽咽的余音回荡在耳畔。

“别说什么对不起，担心你也是我的职责之一啊。”我轻抚他的发丝，又将他抱得紧了些。

听到我这么说，遡夜忽而放松了双臂，仿佛不再那么抵触被我看见真容。

但见银月之下，少年无暇的脸庞满面泪水，往日的冷傲早已一扫而光。也不知他到底哭了多少回，泪水干而复始，在他温和的脸廓上留下了一道道清晰的泪痕。

“瞧你，跟个大姑娘似的。”我笑着为遡夜拭去泪水，他则被我的话逗得似乐非乐，羞红了脸颊。

“好啦好啦。”我将他的脑袋按入怀中，“在你哭完之前，我都不会看的。”

遡夜闻言，似有轻笑出声，而后，他俯在我的胸口，身体因哭泣而不住地颤抖……

天空的颜色，看起来像是换了一层又一层的色彩。日出的晨光透过云间普照大地，为万物镀上了一层淡雅的金黄。

转眼间，已至天明。

小雪从梦中醒来，习惯性地攀上了我的脖颈。遡夜从我怀中离开，立身而起，他脸上泪痕未尽，但遥望着远方的眼中却闪耀着脱胎换骨般坚毅的光芒。

我轻轻上前，温柔地牵住他的手。一夜之间失去两位亲近无比的人，却又在一夜之间迅速调整如初，这个人，到底是有多坚强。

“敛殇那边一整晚都没动静，亦或许……她在等我们自投罗网。”他握紧了我的手，“今天开始，才是真正的战斗。”

他回眸而视，笑容依然有些苍白却摄人心魂。一会儿，他不适时宜地紧了紧眉心，问道：“能告诉我吗，和吉恩交战时的事。”

我头脑一白，被问了个措手不及。

“如果是你的话，不会对我有所隐瞒吧？”他追问。

我顿时面露苦色，不知该不该坦白，更不知该从何说起。

遡夜见我一脸为难，表情瞬间冷了下来：“哥哥曾经骗过我一次，我不想连你都和他一样。”

“你记得七夜的事？”我惊讶地睁大了眼。

“原来你知道……大家都只把我一个人当傻瓜，还真是过分呐。”遡夜低垂下眼眸，神色无限感伤，“没错，我确实记不清细节，但失去意识前后的记忆还在。哥哥的谎言根本就骗不了我。我知道自己可能闯了祸，因此后来别人对我避而远之，我也只是故作沉默。”

“你装作若无其事，其实是为了不想让你哥担心吗。”

遡夜点点头，一手抚上我的脸：“本想一直装下去，可现在我没有办法再忽视了。告诉我，在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到底做了些什么，不要对我说谎。”

面对遡夜的苦苦追询，我终于还是和盘托出。

不过我并没有告知他身上留有魔族之血一事。因为倘若吉恩所言是真，那就意味着遡夜记忆中的人和事可能并非真实存在，而这些东西对遡夜来说又是那么的重要。

没人能预料这样一个惊人的真相会引出多少不为人知的隐情。因此在没有弄清楚之前，今次的事还是先保密为好。

听完我的叙述，遡夜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怎么样，有头绪吗？”我问。

“没有，不过……”他从掌心引出琼玉，将玉交到了我手上：“既然吉恩说了，待到与玉的力量产生共鸣便回天乏术，说明琼玉对我而言是危险之物。”

“可……交给我太不安全吧？”

“越危险的地方就越是安全，谁会想到这么重要的东西会在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姑娘身上呢。”遡夜戏弄似的刮了一下我的鼻子，“紧要关头或许还能用来防身。”

“谁说我手无寸铁。”我得意地从怀里摸出一把雕琢精致的匕首，于掌中来回摩挲。片刻，那利器如积蓄能量般通体散发出了无比瑰丽的光芒。

“森罗之刃？”他诧异地抬起头，“这不是吉恩的东西吗？”

“恩，当你停止发狂的时候，吉恩不见了，但却留下了这件魔具。”

“留下的？”

“就像你珍视自己的神器一样，吉恩一定把森罗之刃看得比命还重要，就算要离开，他也不会抛下这魔具吧。所以我猜他是故意留下的。”

“这么说来，在和我们打斗的时候他确实有些漫不经心，或者说，根本就不想动真格。”

“或许他其实根本不打算与我们为敌。”

遡夜闻言，俯首沉思，仿佛是默许了我的推断。

“那孩子恐怕凶多吉少，不然也不会留下这森罗之刃……”他低垂下眼眸，浓密的睫毛下隐隐透露出愧意：“总之我们先去和七夜他们汇合，至于这森罗之刃你好好保管，现在能使用它的也只有你了。”

遡夜一手将我横抱起来，轻盈地展开双翼。

我下意识往他身后看去，发现昨日他羽翼上的灰色早已不见了踪影。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有点温和了，下一回将安排男主与哥哥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