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排异

乔清雾看着林云峰那双布满血丝却沉稳如铁的眼睛。

他的眼神里这会儿只有毫无保留的兜底与支撑。

她原本几乎要崩塌的神经，在这个男人的注视下，不可思议地被强行锚定住了。

林云峰拉着她在抢救室门外的塑料长椅上坐下。

长椅冰冷坚硬，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难闻。林云峰脱下自己外套裹在乔清雾只穿着单薄西装的身上，衣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

乔清雾顺从地裹紧了外套，两只手紧紧抓着他的右手，十指在无意识中死死扣在一起。

林云峰没有抽回手，任由她的指甲掐进自己的肉里。

时间在急诊走廊的滴答声中被拉扯得无限漫长。

半小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周医生带着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专家匆匆赶到，手里还提着一个冷藏样本箱。

“清雾！林先生！”周医生快步走过来，“数据我在路上看过了！”

乔清雾猛地站起来，因为坐得太久，眼前发黑晃了一下，林云峰及时伸手揽住了她的腰。

“周主任，到底是怎么回事？”乔清雾急切地问。

周医生看了一眼抢救室的红灯，神色极其严肃：“欧洲Lehmann团队两小时前刚更新了一组论文预印本。这种由母体基因突变引发的同源现象，在特定节点会出现‘相变排异’。”

“相变排异？”林云峰沉声重复。

“简单来说，母体的基因衰减到了一个阈值，两边的时空锚点发生了微小的错位。”周医生快速解释，“孩子体内的稳定基因为了抗拒这种错位，免疫系统会产生极端的过激防御，这就是为什么常规抗生素和退烧药根本无效，因为这不是病毒感染，是她自身的生物钟在抗拒现实环境！”

乔清雾浑身冰凉：“那……那该怎么治？”

“Lehmann团队给出的唯一临床干预方案，是利用母体的直系外周血单核细胞，配合特定的免疫抑制剂进行

回输，重新校准两者的生物共振频段。”周医生看着乔清雾，“清雾，我们需要立刻抽你四百毫升血，做现场分离。过程会很痛苦，而且没有任何麻醉手段。”

乔清雾甚至没有思考一秒钟。

她直接挽起黑色西装的衣袖，露出雪白纤细的手臂，眼神里没有哪怕半点犹豫：“现在就抽，抽多少都行。”

林云峰看着她坚决的面容，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这个平日里连活检扎一针都要蹙眉的女人，此刻甚至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我陪你进去。”林云峰握紧了她的手。

“不，你留在这儿看着岁岁。”乔清雾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双狐狸眼里第一次褪去了所有伪装与防备，只剩下孤注一掷的托付，“如果抢救室有任何动静，立刻通知我。”

林云峰重重地点了点头：“好。我守着门。”

采血室的门关上了。

走廊里再次只剩下林云峰一个人。他坐在那张冰冷的长椅上，手背上还留着乔清雾刚才掐出的深深红印。

他低下头，双手合十抵在额前。

这个从来不信神佛、信奉每一行代码都必须有逻辑支撑的理工男，在寂静的医院走廊里，第一次在心底默默祈祷。

一定要撑过去。

采血室的大门在四十分钟后重新打开。

乔清雾被护士扶着走出来，嘴唇苍白如纸，手肘内侧按着厚厚的一团脱脂棉，棉球边缘已经被暗红色的血液洇透。一下子抽取了四百毫升外周血，加上快速细胞分离带来的生理反应，她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林云峰一步跨上前，稳稳地从护士手里把人接了过来。

他没有多说一句废话，长臂一揽，直接将乔清雾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抢救室门外的长椅上。

“分离出的活性细胞已经送进去了，配合特异性阻断剂，十五分钟内就能见效。”周医生快步穿过走廊，手里拿着密封的

注射器，直接推门冲进了抢救室。

长椅上，乔清雾无力地靠在林云峰怀里，额头上布满冷汗。

林云峰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早就剥好的巧克力糖，那是他刚才托护士从自动贩卖机买来的。他把糖块轻轻抵在乔清雾毫无血色的唇边：“张嘴，补充糖分。”

乔清雾睫毛颤了颤，顺从地张开嘴，将那块微苦带甜的黑巧克力含了进去。

高浓度的糖分在口腔中融化，稍稍压制住了体内那种翻江倒海的眩晕感。她抬起眼，看着林云峰紧绷的下颌线，声音细若游丝：“我刚才在里面……好像听见岁岁叫妈妈了。”

“是幻听，但也是真的。”林云峰用手掌轻轻覆住她冰凉的手背，帮她搓揉着取暖，“她知道你在救她。”

乔清雾把头靠在他的胸口，不再说话。

抢救室上方的红色指示灯，在漫长如几个世纪的二十分钟后，终于啵的一声，熄灭了。

大门被彻底推开。

几名满头大汗的儿科医生走了出来，取下了口罩。走在最前面的主治医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连日来难得的轻松神色。

“退了！”

主治医生擦了把额头的汗：“四十分钟前体温还在四十点一度徘徊，细胞制剂注射不到十分钟，神经惊厥完全停止。现在的体温是三十七度四，血氧饱和度回升到百分之九十八，心率也稳定下来了。”

乔清雾整个人猛地一震，下意识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低血糖再次眩晕。

林云峰扶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护在自己身侧，声音因为极度的情绪压抑而微微发颤：“医生，孩子醒了吗？”

“刚脱离危险，打了镇静，现在睡得很沉。”周医生从后面走出来，摘下护目镜，神色中带着由衷的震撼，“简直不可思议。Lehmann假说的生物共振在临床上真的成立了……清雾，你身体里的免疫因子进去之后，就像给那段躁动的基因加了一道稳压阀。她体内的过激反应瞬间就被平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