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

02

傍晚散场，众考生又蜂拥而出，加上一众陪考的随从人等，锦华中学的校门口，车水马龙，只挤得水泄不通。

走出考场，付子菲才发觉天上下起了小雨，春天的天气小孩儿的脸，说变就变的，她清早出门，并未带雨具，此时只好拿书包顶在头上当伞。这会儿，最要紧的是寻找清晨借她文具的家伙。人家虽说分给她一套文具，如今科考三场结束，她总不能昧了不还。往后，指不定就是这锦华中学里的三年同窗了，正是所谓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付子菲头顶书包伞满校园找人，人流纷纷往校门口挤去。她自然只能随大流。真是该死，早晨光记着拿人家的文具了，怎就忘记问他姓贵姓大名，仙乡何处之类的，到时只需按图索骥，甚而登门道谢都未为不可。至不济，这会儿于这人山人海中，牛吼一声人家姓名，也胜于如此捞针样地找人。偏偏，众考生出了校门，各就各位的，都上了那儿的大小车子，至不济，也有个电动车儿的后座坐着，哪像付子菲这样孤魂野鬼一枚。

付子菲拒守校门口瞪着一对大眼瞧人，眼瞧着人流欲来欲少，只急得像丢了魂似的跺脚又叹气，这会儿，人不当她疯子，她自己都要发疯。

锦城的雨天黑得快，街灯已然次第亮起，像古典油画从用线起形到逐步塑造的勾画技法，锦城也就在这灯火的辉煌中渐渐闪现出了他的轮廓。

终究还是曲散人终了，锦华中学门口，车开了，人走了，渐渐趋于沉寂，只有那淅沥的春雨下得愈发大起来。付子菲垂头丧气，罢了罢了，还是回家吧。老天爷非要她昧心收下这一套文具，她自然也只能应命从了是不是。

那当儿，校门口十来米远的转弯处，迎面就拐来了一辆怪车，这车子外人瞧着警车似的，但再细看一番，却跟警车又断然不同了。原来锦城这地儿也是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便有私人挂靠了锦城公安局的关系，开了个保安公司。这保安公司上通神下通鬼，黑白二道都混得门儿精，在某些喜欢活在暗处的蝇营狗苟之辈眼中，比人正经锦城公安局还要牛逼的。

而眼下这车驴不驴，马不马，便是保安公司的专用车了，这怪车开得不快，虽未鸣笛，顶上的灯却烁烁闪成了一片。一如偶像剧里大牌主角出场，隆重且气势不凡，由不得付子菲的那对大眼儿不对人家行注目礼。且这小妞涉世不深，还道人家穿了保安服装的便是正经人了，只差对那怪车恭送如仪。

“唉，不对，怪车里头坐的那个……那什么……”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还真就在灯火阑珊处啊！

“唉，等等，你的文具，我要还给你文具啦！”付子菲高呼，一边发足急追。真是要命，今天怎么偏偏穿了这么一条一步短裙，若不然，还可能追得快一些。

两条腿儿哪能跑得过四个轮子，何况还有一步短裙捣乱，怪车烁烁地渐行渐远，车轮子渐起的水花映衫着街边灯光的倒影，一路辉煌，一路灿烂。

付子菲只追到怪车从她的视野中消失为止，她扯扯身上这条要命的一步短裙，恨不得把它撕为两片。压根儿不顾路人此时已经开始为她侧目，一个打扮如此另类的女人顶着大雨在怪车后头飞足狂奔，高声叫唤，这可怜的女疯子不知是锦城哪个精神病院看管不严给跑出来了。又见付子菲扯她的一步短裙，为之侧目的男士已经欲罢不能地稍移了目光，女士们则严阵以发——这女疯子要是把她的裙子当街脱下来就此赤身赤条条精光着身子，丢的还不是全锦城——哦，不！全世界女人的脸。

还好，女疯子只是扯扯裙子而已，她大概也不过是一时疯性发作罢了。

付子菲万分沮丧，顶着她的书包伞避到路旁商铺的屋檐下避雨。脑子里思量的是怪车里的家伙。等等，那家伙坐的车像极了警车耶，这车子好像并非普通坐骑，何况还那么鬼魅地烁烁地闪着，天，这场面付子菲在偶尔的电视剧中曾经看过，多半是犯罪份子行将就法之前的出场。

哦，老天爷，付子菲疼痛地低低呻——吟——该不会是那家伙……那家伙作歼犯科被人保安哥哥逮了现行。是了，刚刚她那一瞥之下，瞧见那张倾城倾国的脸分明阴云密布，愁眉不展，这佐证旁证都有了。人道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清晨还那样一个主动出手助人的阳光男生，傍晚难道就成了为非作歹的阶下囚，电视剧剧情一集一集地往下走，演得没这么快哪。不过，那么一个助人为乐的家伙，要依老师们的说法，那就是新时代的活雷锋，应该不会危害社会的，再说了，就算作歼犯科也有可能是冤假错案哪，付子菲安慰自已的同时，也算安慰了家伙。

03

现在，付子菲唯一的担心，是锦华中学的招生面试方式。许多人对付子菲说面试其实是一个过场，招生毕竟不等同于招聘，他们肯定更看重你的笔试成绩。

付子菲的笔试成绩——但愿如此。

锦华中学一年一度的自主招生考试成绩已然放榜。眼下，锦城街头巷尾的话题是榜上的状元，榜眼，探花！状元姓郁名轶凡，人锦华中学三科总分也就四百五十分，他那爪子楞是给搂了四百四十分回去。榜眼姓付名子菲，这付家之女也已属高才，总分虽比比状元低那么二十来分，但是念在她是女流之辈，并不能算低了。榜眼却又比探花低了十来分，拒说是外地学校高材生，专奔着锦华中学的名头来的。

要说众口烁金，大家无非泛泛而谈，这状元爷的价值高一些，所以也就有必要再给他从小开始定位，神童、天才，出娘胎就会三字经，学说话就能写文童，刚认清爪子上的手指头就能加减乘除外带平方立方之类。再溯主追宗，从状元十八代祖宗考证起，原来其父乃当前锦城保安公司副总经理，虎父无犬子，正是所谓的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的儿子打地洞。人家当状元，原本就占了基因优势么。

其实对这状元的分数深觉寒意能从尾椎一路上升直透脊梁骨的，却是付子菲，她知道那三张试卷的难度系数，那天考试，她仗着那被怪车带走的家伙仗义给的不凡文具，已然觉得自己如有神助地超常发挥，眼下虽侥幸占那榜上的榜眼之名，可是分数，已经距离出了望其颈背的感觉。

正如付子菲的班主任分析，付子菲，老师曾以为你就是个不可战胜的了，想不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强中更有强中手，算老师坐井观天了。不过，这样的对手，结合那次考试的难度系数来看，在锦城的考试史上，还是头一个。这人实在太强大，太强大，要不是锦华中学自主考试试题泄密，就不能用考试高手形容，而该称他考试魔手了。

“考试魔手！”这世上还真有这样的人，拥有这么一双特能搂分数的爪子么？付子菲那掘撵的性格里，已然埋伏下了认识人家的不良愿望。认识——赶上——扯平——超越，拒说这是强者之所以成为强者的基本规律，神、人、鬼三界都概莫能外。而拒一个叫达尔文的怪才言，似乎走兽飞禽，爬虫游鱼也在其列的。

其实，若非那状元太牛逼，搅和得锦城街头巷尾非得拿他说事儿，付子菲对所谓的考试，一向心如止水的，她对笔试成绩的操心，从来不会超过因为面试时没有一件体面衣服的苦恼，甚至不会超过衣服上的一只扣子。

总不能再像考试那天，身着一套舅妈金婉莉施舍的旧衣服面对面试考官。被不相干的人当作疯子不打紧，横竖，这世上多一个疯子不算多，少一个疯子也不算少。但是要被考官当成疯子，那可是大大的不妙。

烟花三月，该是如何裙据飞扬的楚楚动人，付子菲或者还是一身数九寒天的大红羽绒服，就算避过了疯子的嫌疑，总归也免不了是个另类。而那已是她过年时置下的最得意的一套行头。

又或者，那套已短到脚踝和手踝的套头粉篮运动服，还可以撑一撑场面，只要付子菲不去在意别人停留在这套衣服上的目光可能超过五分钟。

别的？哦，付子菲其实并非贫困到衣不憋体。至少，亲爱的舅妈金婉莉夫人每年淘汰掉十几套衣服时，她的良心在她身体最阴暗的角落里稍稍萌动了一下，让付子菲那可怜的妈妈可以把这些“垃圾”提回家，以省下妈妈跟她的置装费。

又或者，付子菲可以从舅妈的旧衣服中再挑出一套别的。如果是出入酒吧或者KTV包房和夜店这类的消费场所，那一定非常得体。

该死，其实付子菲不该如此挑剔。一个寄人篱下的小薇儿，一个哑巴母亲的私生女儿，她最该庆幸的是自己不曾在活到了十六个年头的某个运气不好的冬天，冻死在锦城寒冷寂静的街头，而不是金挑剔婉利夫人的旧衣服里的风尘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