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借酒

凉州。

此处是赤焰国最为繁华之都，白日无分穷富，百民皆开业营生；夜晚歌舞升平，有钱子弟寻欢作乐，平常人家熄灯入眠。然而在这繁华如梦的地方，有一人却无法安然欢心玩乐。

醉金楼的游廊周围都是锦绣花木，夜空中的云影闪了过去，有月光照下来，重重迭迭，满地花影摇曳，游廊曲曲折折，便依稀是过了几重深深的院落，花落之声簌簌，铺满幽径，月夜静寂，唯有一片花香浮动，正是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南瑾瑜坐于水榭边，看着清水池里的一轮明月的倒影，泛着轻微的波澜，他眼前的景物仿佛又追溯到了栀夏跳崖的那日。

他不该啊，不该亲手去烧那些符纸！虽然不是亲手杀人，他却觉得自己的双手已经肮脏不堪，早已沾染满了念卿的鲜血与泪水。如果时间可以倒退，他会选择和大哥一起离开，他宁愿从来不认识念卿，他宁愿从来都没有出现过在这个世上！

他真的是一个祸害，只要是在他身边的人，都一一地离去了！无论是对他好还是不好的，都离他远去，不论他是否想挽留，都走了……从出世下来，娘亲便因为自己被人赐死了；父亲一开始便不喜欢自己，根本不想承认他；连自己尊敬爱戴的大哥，如今他只能无力地看着他被人打进大牢；还有念卿……他何曾有过选择的权力？

“呵呵，最后，还是只剩我一个啊……”南瑾瑜轻仰下巴，金色的眼波里流转着往日难得一见的感伤，天上的明月清冽的光打下来，映入他那双金眸里。

这时，清幽的游廊里响起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却可以听得出步伐里的急促。南瑾瑜回头一看，竟是姚雪姬。只见姚雪姬一脸焦急，眼神里充满疼惜与怜爱。

“南公子……”姚雪姬轻启朱唇，却只唤了他的名字就被南瑾瑜打断了。

“你来干什么？！我的身边还有人给你排斥吗？！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你究竟为什么要苦苦缠着我不放！”南瑾瑜瞪着姚雪姬，见她一副几欲垂泪的模样，又不耐烦地坐回石桌旁，心中只感到厌烦，拿起酒壶，独自斟了起来。

“因为……因为我喜欢你啊！”姚雪姬咬了咬唇畔，深吸一口气，终于把自己的真心话说了出来。

不可以吗？不可以喜欢你吗？就算你一无所有又如何，当初迷恋你，挂念你的时候，也是对你一无所知，你却也像个能迷惑人心般的奇物吸引着她。她也不想让他孤独，让他难过，可是喜欢一个人的心情，又如何是能控制得了的呢？！

“如果，以后没有人陪着你，我会一直守在你身边……”见南瑾瑜没有说话，姚雪姬噙着眼泪，在他身侧坐了下来，夺过他手里的酒，为他斟了起来。

后院花畔，凉亭水榭，都安静地如入了眠般沉睡着不语。只有清澈的酒水流入酒杯的声音，发出的撞击在瓷器上的声音，如同惊涛骇浪般，同时撞击着姚雪姬的心扉。那杯不过一口便能饮尽的酒，她仿佛倒上了半个世纪。她将酒壶放下，一双秋水剪瞳的眼眸紧紧不安地看着一语不发的南瑾瑜。

“是吗？喜欢我什么？”南瑾瑜盯着她倒好的那杯酒，看了良久，终于拿了起来，优雅地端于自己面前，轻轻摇晃。那般的语气，就算是拒绝，也该是温柔的安慰，而他却像是在质问，一个在说谎的犯人。

除了念卿说过喜欢自己……的眼睛，他从不相信任何一个从女人嘴里说出来的“喜欢”二字。念卿虽然为人冷淡，却是完全没有心机的一个清冷女子而已。她就好似一块冰，明明可以令人看得透彻，却越接近越发现她内心的寒意，如果试图给她温暖，她却又会越快地消失，变为抓不住的流水。

“……”姚雪姬沉默了一阵，不知该如何回答好。

“答不出来吗？”南瑾瑜轻勾起唇角，将手里摇晃的杯子调转过来，满载于杯子里的酒水立刻倾洒而下，滴落在地上，狠狠地溅起了几串晶莹的水珠，随即又溶于地面，只留下斑驳的黑色痕迹。

“不，不是的！我喜欢你，因为你很特别。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样！你从不将我看作烟花女子，对我也没有轻薄之意……”姚雪姬抬了抬眼睫，看向南瑾瑜，这可是她第一次对别人表露爱慕之情啊！然而，她却发现他的面上仍不为所动，金色的眼眸里也没有任何波动的情绪。

“你说我特别？大概只是你对我从来都不了解吧，人就是这样的动物。仍摸不清楚你的底细的时候，就拼了命地想去接近。一旦了解了，发现他的残缺与弱点，便心生厌恶，将其无情抛弃。”什么叫做好奇心杀死猫？什么叫做飞蛾扑火？不是永远只有主动者会受伤，有时候处于被动的一方，也会因为对方无心的举动而受到伤害。

“至于你说我从不曾将你看作烟花女子，那是因为你起码会自爱，也懂得自尊。对你没有轻薄之意，你可别想太多了。是对你没有兴趣，只想把你当作倾诉的对象而已，我拜托你，去找一个真正爱你的人吧。”

“公子……那念卿姑娘她……”姚雪姬听了之后，尚沾有泪珠的睫毛轻轻扇了扇，什么？原来到头来，她还是误解了……他的这番话，虽然没有直接的答复她，却也知道了答案。

还是该庆幸的吧，至少，他是真的没有看低自己，她在他心里，还是一个有自尊的人。可是她却因为一己之心，自私地将他心爱的人间接害死了……他，不会原谅她了吧。恐怕，以后就算连做个安静地倾听他说话的人，也不行了吧。

“念卿的事，我不怪你。”如果不是他的动摇，他的害怕，他的疑虑，念卿也不会坠入那深渊谷底里。如果没有发生那些事，也许现在什么事都依然是好好的，或许她还在开心地笑着，也许还在软绵绵的床榻上睡得正熟。

他的眼前又出现了那时念卿赖床的样子，他正拿着她的一丝银发在逗弄着她熟睡的脸庞，她就像一只耍赖的小猫，慵懒地伸了伸爪子，被弄醒了之后，那受了惊的模样又可爱得打紧。

曾经的景象又渐渐变空，他望着那消失的画面的方向，微叹了一声，仿佛秋风飘零了一地的落叶。他左手执起酒壶，再次斟起酒来，酒水响叮咚，他仰头一饮而尽。那清酒的滋味像是火一般从他喉部一直燃烧至胸口味，然后在肚子里化作一团灰烬，灼烧感好似会把自己融化。

“借酒浇愁愁更愁，抽刀断水水更流啊！”奈何他越想忘记，却发现越记得清晰。她的一言一语一举，一瞥一眸一笑，就像是漆黑的夜幕里滑过的一抹丝绸，散发着寂寞最诱人的光泽。黑雨带着浓重的色彩狠狠砸在他的心间，是一场没有澎湃的暗潮汹涌。

他才明白思人之痛，原来是这般的痛楚。他却不后悔领悟这种感情，若让他如以往一样，流连在女人花丛间，他永远都是这般漫无目的，无所事事。明日睡醒明朝事，爱上她，是让自己明白了自己的存在为何，就是为了遇见她而存在着。原来爱上一个人，可以这么幸福，却也幸福得发疼。

“公子……”姚雪姬没有错过南瑾瑜眼里的任何神色，有惋惜，有心疼，有溺爱，而他所看的地方，却是一片斑斓的星辉。他是在想念卿姑娘了吧？人啊，总要到了生死别离的关头，才知悔恨，知错。就如她现在的心情，她以为只要那个女人消失了，他便会只看向她，看到他的身边有一个女人苦苦地等他的注视。如今，看见他现在这般失魂落魄的样子，一扫往昔的神采奕奕，她的心却是更加地抽痛了。

原来，永远不属于你的，你就算是绞尽脑汁，费劲气力，是抢是夺，始终都不会来到你身边……她想说，她很后悔，却怕说出口，又被他误认为自己是在狡辩，试图再博得他的理解与挽回。话到唇边，化作一抹苦笑，不再出声，她就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神伤，在思念那个女人，她只是在一旁为他斟着酒。她的要求并不高，如今看透彻了，更不敢再奢望什么，只希望能陪着他就好，只要他不嫌弃……

“我从来没有怪过你，这世上谁人不曾犯错？只是，在于，他所犯的错，原因为何。值不值得你犯下这般错误……雪姬，我希望你以后能好好地活下去，不留一丝遗憾……”不要像他一样，直到失去了才想去珍惜，却一切只是彷徨弄影了。他不值得啊，不值得任何人为他犯下错误，他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亲手推入了地狱，他还有什么资格得到别人的爱？他丢下这句话，放下酒杯，衣袂翻飞之间，翩然离去。

姚雪姬看着他无情的背影，渐行渐远，黯然落泪。你却不知道，你就是最值得她犯错的那个人。一切都只是因为你啊……姚雪姬执起他饮过的杯子，倒入酒水，一饮做尽，那些辛辣的酒连同苦涩的眼泪流入口中，将这一切的恩怨消尽于肚中，释怀于心底。她，决定赎罪，为自己赎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