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打你又怎样

天圣三年。

鹿镇，一个普通却不简单的小镇。在数十年前，这里人口稀少，贫穷落后，人们的生活相当穷苦。后来，也不知道真的是水家小姐的福气所致，还是怎么了，大量的商人路过，给这个小地方带来了财气和人气，渐渐的就发展起来了。

今天的鹿镇是繁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茶楼酒肆，歌妓欢笑，人人安居乐业，一派和平之象。但是，它绝对不平静——

小镇最繁华的一处酒楼。

“你个贱男人，家里的老婆孩子都饿着肚皮，你倒还有脸在这里喝酒？看我不打你个猪头来！”一位年轻俏丽的女子喝骂，粉拳连连痛打着一位醉酒的男人。女子大约双十年华，着一身红装，体态婀娜，面目姣好。此时却柳眉倒竖，一双粉拳猛烈的向那名酩酊大醉的男人挥去。那男人早就喝得连自己姓啥都忘记了，此时突然被打，顿时慌乱的躲避，一个身形不稳，重重的摔在地上，连带着刚才坐着的板凳也翻到在地，也是这一跌倒，他才醒了几分酒意，睁着醉红眼的双目，直直的盯着打他的人看去，看见是一个姑娘，长的还挺漂亮的，顿时咧着嘴笑开了，他喷着满口的酒气说道：“是哪家院子里的红牌姑娘？来，今儿爷高兴，陪爷喝一杯。”

此言一出，在一旁围观的人群顿时齐齐吸了一口冷气，为地上的男人担心起来，先不说倒在地上的这个男人是个连破茅房都没几间的穷鬼，就说此时打人的这位女子，那可是鹿镇鼎鼎有名的一个人物啊！

那女子听了这几句调戏的话语，安能不怒？她上前一脚踩在男人的胸膛上，怒目叫骂着：“睁开你的狗眼给我看清楚了！”

男人痛苦的挣扎着，眼睛无意中看见踩在胸膛上的那只脚，顿时就变了脸色。那是一只官靴，女人胆敢穿官靴的，在这鹿镇就只有一个人有那个胆子。此时他也不敢抬头看了，只慌乱的挣扎着，心里直骂自己背时的很。“呃！”胸膛被踩住了，酒气一阵阵的往上翻涌，男人连续打了好几个酒嗝，熏的周围一股的臭酒味。许是酒能壮胆，此时他也不怕了，红着脸，粗着嗓子骂道：“水小姐……他奶奶的，老子喝酒干…干你……何事………”

水小姐水田，也就是刚才打人的那个女子，此时气得双眼圆睁，半弯下腰，一只素手扯住男人的衣领，照着他醉红的脸抡拳挥去，连挥了好几拳，直打得他眼泪鼻血一脸，才解气的一脚将他踢到地上去。插腰叱喝道：“你要是养不活你老婆孩子，就认作王八，让她改嫁，让你儿子认别人做爹，省得饿死见阎王爷！焦二，今天我水田就在这里发话了，这鹿镇要是有哪家酒肆敢卖酒给你——那就是和我水家过不去！”

“掌柜的。”水田一声大喝，一旁慌忙走出一个掌柜模样的男子，着一身青衫，弯着腰，恭顺的问道：“水小姐有何吩咐？”

水田怒目相视，刚要说话，掌柜的已经醒过神来，点着头满口说道：“谨记水小姐吩咐！”

“呸！你……你这个恶女！我诅咒你一辈子嫁不出去！”焦二狼狈的爬起来，抬起衣袖抹了抹脸上的血，不敢逗留，忙往门口跑去，一边跑，一边恶狠狠的出口诅咒，见水田作势要扑上来，赶紧头也不回的跑了，只留下一句怨恨的“一辈子也嫁不出去。”

“去你大爷的！竟敢诅咒本小姐！小心我下次见你一次打一次！”水田气呼呼的骂着，凤眸一转，见周围围着很多人，一个个在那里指指点点，交头窃窃私语着，似乎在看热闹，女子再蛮横，毕竟面子薄，她双手插腰，柳眉一竖，清脆的嗓子叱喝道：“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

人群顿时一哄而散，谁敢惹水家小姐?那是寿星上吊——嫌命长。水家小姐那可是这鹿镇响当当的一霸啊！连打家劫舍的强盗都不敢惹的人物啊！有经验的过往商人都知道，走鹿镇是最安全的，住水家的客栈，那是最最安全的！

这个女子就是鹿镇最为传奇，最为出名的，最为令人发指的恶女——水田。水田出生时，家里穷的只有一个破草房，一亩薄田，水老爷又是粗人一个，大字不识一箩筐。心里只想着，家里多点田就好了，遂取名为“水田”。水田幼时就显出不同凡响的才能了，总是笑嘻嘻的，不哭闹，也不挑食，八个月就走的很稳了，一岁就能说完整的话。水老爷总认为这个女儿是老天赐给他的福星，所以对她特别娇宠疼爱，她又天生神力，日子久了，就养成粗鲁野蛮的性格来。不过水家倒也随着她的成长而逐步发展起来，先是每年丰收，后添购了几亩地，俨然是一个小地主了。水田喜欢喝酒，水老爷就每年都为她酿酒，水老爷酿的酒醇而香，在十里八乡的都很有名，过路的商人每每都来讨酒喝，于是，水老爷就干脆开起酒肆来，后来过往的商人越来越多，镇里也越来越繁华，水老爷就开了鹿镇最大的“福星”客栈。经过二十年的打理，水家俨然是这鹿镇的首富了。

“气死我了，竟然敢诅咒本小姐！小绿，小姐我不嫁，不是我嫁不出去，而是我看不上那些自以为是的臭男人！哼，小姐我要才有才，要貌有貌的，不要说这鹿镇，就是这大宋王朝，那也是没几个比得上的！”兀自说了半天，见没人回话，忙转过头去，只见她的贴身丫鬟小绿一副神不守舍的摸样，把手放在她眼前摇动，她却眼也不眨的。水田心想坏了，摇着小绿的肩膀，急急的说道：“小绿啊，你别吓我啊。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谁欺负你了？告诉我，我帮你揍他！”

“没事，小姐，我没事。只是……”小绿被摇的发晕，她努力看着眼前的水田欲言又止，心里盘算着是说还是不说。小姐，她是很好的人啊。

水田说道：“只是什么啊？你知道我的脾气，你再不说我就急了。”

“呃，小姐。”小绿眼巴巴的看着水田，迟疑了会，终于说道：“如果小姐嫁人了，会带着小绿一起的吧？”

水田一听，原来是为这事，她笑嘻嘻的说道：“呵呵，才不呢，我要是嫁人了，当然也要给小绿找一个好夫婿啊！还是说，小绿有喜欢的人呢？”

“没有没有！小姐怎么可以不带小绿走呢？”小绿急了，小姐性子独立，一向不喜欢小丫鬟，她还是从小缠到大，才一直跟在身边。现在小姐到了适婚年龄，她好怕小姐嫁人了就不要她了啊。今天听小姐这么说，当即便泫然欲泪，一副好不可怜的摸样。

水田虽然粗鲁，却也是明白人，知道这丫头对她的心意，却故意说道：“哎呀呀！带你去干什么呢？给相公做小妾？才不了，我的夫婿除了我，谁都不准碰的。谁要是敢碰，我就嚓擦——”

说完，比一个抹脖子的动作。

小绿气急，小姐明知她不是这个意思的，还偏偏这么说，她把嘴撅起，不依的喊道：“小姐——”

水田头疼的托着头，侧眼看着小丫鬟委屈的模样，心里直发悚。她有三怕，一怕母亲垂泪，二怕父亲渐老，三怕从小跟随的丫鬟委屈。她急忙的说道：“好啦！算我怕你了，都和你说了很多次了啊，你可以选择自己的生活和爱情的啊，你不可能是我一辈子的丫鬟。我们虽然会分开，但是也还是朋友，也还可以见面的。”水田觉得很无奈，她对这个磨人的丫鬟真真是没话了。她牵起她的手，向她保证：“在你没找到合意夫婿前，我们都在一起好不好？你放心，你小姐我绝不会抛弃你的，好啦，不要一副委屈的样子了，你知道我最怕这个的了。来，赶紧的给小姐笑一个！”

“嗯。”小绿点头，笑了起来，脸颊上面浮着一对浅浅的酒窝，好幸福啊，可以一直在小姐身边。

水府。

“真是对不住，这点银两算是赔你的。”水老爷陪着笑，将十两银子递给王家大嫂，他家丫头今儿又惹事了，带着一群小孩子把王家大嫂家后山的苹果全偷了！

不过，水老爷子不在意，这二十年来，他早习惯给爱女收拾麻烦了，若她哪天不惹出点事，他还要好声询问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呢。

就这点事，连“事”都算不上。想起三年前，鹿镇出现一伙强盗，劫了住在“福星”客栈的商人的货物，他那宝贝女儿见了，顿时气得大骂，竟独身追去苍凉山，急的他差点一夜白发，忙忙的召集人赶往苍凉山救女。谁知走到半路时，竟看到他那宝贝女儿赶着马车拉货往回走，浑身上下全然无事！从此后，鹿镇强盗就一直没有出现过，水田的辣名也就传得更远了。

惹谁也别惹水田，水田打你左边脸，你要把右边脸也伸过去。小孩子哭闹时，就哄他说：“再哭，水田就来啦！”在普通人的眼里，水田是沾着魔鬼的气息。

“水老爷子，不是我多嘴，水小姐的脾气您也该管管了，她今年二十啦，也该找个夫婿嫁了。成天带着小孩子满大山的疯跑也不是一个事儿，你看这整个鹿镇，可都没几个这么大的小姐了。”王家大嫂接过银子，往怀里揣。一边絮絮的说着，她是看着水小姐长大的，对她也还算喜爱，就是招架不住她那泼辣的性格。

“咳咳，这个，呃，不急，我夫人舍不得小女，还想要她多陪几年。王家大嫂你家里还有事吧，那就不送了。”水老爷子打着呵呵的笑，下起逐客令。

爱女如命的他可听不得半点不好的话。他从来不觉得自己的女儿有哪里不好，什么性格泼辣，那是直爽！什么疯癫怪癖，那是天真！他女儿可是福星，从小就笑呵呵的，八个月就走的很稳了，一岁就能说完整的话。长的又灵气逼人，写得了一手好字，算得了复杂账本，七窍玲珑，承欢膝下。谁敢说他女儿不好？他绝不给人好脸色看！

见王家大嫂走远，一旁的水夫人一声轻叹，说道：“你呀，你呀，女儿都叫你给宠坏了！”她抬眼看着丈夫一脸“有女万事足”的摸样真是气急，委婉的说道：“我们女儿也不小了，的确该嫁人了，不然迟早会对名声不好，你这做爹的，平日也多注意一下鹿镇的青年才俊，我们就田儿一个女儿，最好招个肯入赘的，省得你舍不得你那宝贝女儿，这样我也不怕田儿被人欺负了去。”

水老爷笑眯眯的看着水夫人，说道：“女儿是我的福星，她要是不嫁，我就留她一辈子。”

“呸！你这话也说的出口，你是要害了田儿一生不成？”水夫人急的直抹眼泪，两眼红红的，水老爷一看不行了，赶紧安慰自家夫人，说道：“开玩笑，开玩笑的，我哪敢拿女儿的终身大事马虎呢？我啊，早几年在你唠叨时，就把这鹿镇的那些青年才俊都搜罗了遍，你看这个。”

水老爷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这本小册子上记载了鹿镇四十二个有为青年，密密麻麻的写满了每个人的资料，有的详细到脸上有几个痘痘，几个黑痣，小不小气之类的。

水夫人一边翻着小册子，一边听丈夫在旁絮絮说着：“这些是两年前定下的人，也幸亏当时没有把女儿马虎的嫁出去，这真是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啊，你看这个马家公子，两年前可是这鹿镇的第一名才子，多少人想把女儿嫁给他啊，一年前，他娶了苏家小姐，人人称颂，都说是才子佳人，天下绝配，可好景没多久，这个马公子就抛弃糟糠妻，另娶金副将的千金，现在摇身一变，成了有权有势的人物了。还有那个石公子，一表人才，家世也不错，他爹和我在生意上有些交情，我也考虑过他做我的好女婿，但是幸好没有冲动啊，不然就害了我宝贝女儿一生了。前不久，这石公子外出做生意，他老婆就偷拿了细软和奸夫逃走了，这时大家才知道，石公子不喜欢女人，是个断袖，一直冷落他老婆，他老婆受不了就和奸夫私奔了。还有这个……”

通本册子看下来，水夫人只觉诧异，世风日下，难道这偌大的鹿镇就找不到一个可以配得上她女儿的人么？

“男人没几个是好东西，我舍不得我宝贝女儿被糟蹋了啊。”水老爷子最后下了结论，遭水夫人白眼相看，这个爱女奴怕已是忘了自己也是男人了吧。

“嫁出去是被糟蹋，不嫁是毁了一生！不行不行，我们得想个好办法，既要把女儿嫁出去，又要让女儿嫁得好！”水夫人转着步子，蹙眉思索。

“爹娘，我回来了。”水田笑嘻嘻的跑进来，满头的汗水，衣衫凌乱，想来是在外顽皮了。

“你这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检点检点。”水夫人拿出腰间的兰色帕子替水田擦拭脸上的汗水，替她整理衣衫。对这个女儿她完全没有办法了，女儿皮，老爹罩，她一老太婆只好认了，她无奈的暗叹了口气。突然她注意到水田衣袖上和肩上有几块血渍，水田一向喜穿深色的衣衫，留在衣衫上的血迹已经发干发黑，如若不仔细，是看不出的。她一把抓着水田的手，着急的问着：“乖女儿，谁把你打伤了？伤到哪里了？”

“没啦，没啦，这不是我的血。”水田瞟了眼衣衫上的血迹，不在意的说着，心想，是刚才搬那人时沾上的吧。见母亲还是一脸担忧，赶紧左拍拍，右拍拍，上下跳动，拍着胸膛说道：“我真的没事啦，你看我哪回受伤了啊？娘亲，你就把心放回肚子里吧，这鹿镇能伤我的还没有出生呢！”

“是啊，你的女儿你还不知道吗？只有别人受伤的份，她啊，连强盗土匪都怕着呢！”水老爷子笑呵呵的说。她女儿有分寸的很，只要不打死人，多少钱他都赔得起。

“你啊！都是你惯的，别人家的女儿都温柔娴淑，就你女儿皮的像猴子。”水夫人白了水老爷一眼。继续帮女儿整理衣衫，抬眼看着女儿美丽的脸庞，暗暗叹气。

她这女儿只要静上一分，也是佳人一个了。知女莫若母，这水田外表强悍，动作粗鲁，但是内心还是温柔孝顺的。既然他们没有找到合意的人，那不如把选择交给女儿自己，这样没准才是最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