贱奴玉璧

“子桑是奴，不敢执夫人之手。”那双如冰一般的眼眸，在澄澈背后便是尖锐。

她一笑，反握他污秽的左手，瘦骨嶙峋，如同他的眼眸，玉一般的冰冷。她的眼眸涌上怜悯，却以最柔和的笑温暖他。

她剪开了衣袖，用那多出来的衣袖条，帮子桑绑上髻，此番一看，更是个不可多得的俊美。

“为什么救子桑。”他的眼眸黯了，只是更加尖锐。

“寂寞难耐。”一路奔波，脸上的黄沙却忘了洗净，她将巾布洗净，轻轻擦拭自己的容貌。

他的眼眸闪过一丝惊，但也就在瞬间，便回了从容。

“子桑即死，怕是连累夫人。”话至此，他却意出讽刺，那双眼眸，自始至终如冰刃尖锐。

“夏侯……怕是要在南朝灭了吧。”莲殇坐在榻上，望着桌上盛开的一盏花茶，不禁叹息。“救了你，你必要易容。”她从袖中取出一小瓶药，放在桌上。

“南朝第一才子。三岁诗赋外传，五岁画工传神，六岁御前弯弓射虎，八岁琴技超群，九岁……亡矣。”亡矣两字，字字清冷，有不同的忧愁，满庭寂静。

“夫人认为子桑会苟活？”他立在那里，一步没动，头也不转，语气中带着耻笑。

“由你。”

“夫人也是苟活在此吧。”莲殇听得刺痛，人皮面具背后的嘴角扯动，面露哀色。

“小小孩提，不过九。”她忽而轻笑，瞧着眼前，纵使身已过九，也是孩童。

“以后，就在我身边服侍。”她起身走向子桑，俯身伸手在他头上拍拍，子桑退了一步，直视她，看透了什么。

“贱奴不敢。”他声含隐忍，试图藏下什么，可惜太过光亮，桀骜不恭。

“就叫，玉璧。”

他攥紧衣袖，垂首。

“这时刻，怕是夏侯家斩首之际了。”她不着痕迹地浅探子桑的神情，但她始终看不懂，那双尖锐的眼眸，到底透出什么情感，无波无痕。

“跟我走吧。”子桑将药瓶打开，将里面的药粉涂抹在自己精致的脸庞上，很快显现出张扬着的血丝，漫布左面颊，面目全非，除了那双依旧尖锐的眼眸，再看不出任何出彩之处。

他步伐轻巧跟在身后，几簇散发随着他低垂的面庞掩盖那双眼眸。她也是细心，将那繁复的华衣上的金线图纹全都剪了去，在上补了几块破布，像极了下人穿着的破麻衣。

她们坐上马车行至斩首处，子桑的鞋在青石板发出细微的磕碰响声时，刀落下的声响掩盖了一切，他抬首，血溅了一地，那颗人头裹着黑布滚落在被雨水冲洗的石板上，他听着耳旁的那些人咒骂着夏侯王族的罪行，然后行至她的身边。

雨又下了，他执着扇为她遮挡细雨，斩首完，人们也散去了，些许人游荡在街上，她们站立在那，不动。

“曾经你站在众人前头，是别人为你执扇。如今夏侯败落，在那滚落的人头中，皆是你的至亲人。”

“夏侯子桑早就是那人头中的一颗，跟随夏侯家的荣辱死去，贱奴只是玉璧。”雨水将血水冲散，微红的雨水流过他的麻鞋，染红了脚尖。

“倘若你是玉璧，便是要一同遗弃你们夏侯家的仇人。”

“玉璧是玉璧，让吾等受此劫难之人，依旧是仇。”

“痛吗？”她弯下腰，任由繁复的华衣被雨水浸染，凝望他，将他手中的伞取来。

“痛。”他向后一迈，仰起头，雨水点在他的面容，凝成水珠顺着狰狞的血丝淌下，尖锐的眼眸似把眼前的所有撕扯得血肉模糊。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将自己的情绪暴露得滴水不漏。

“夫人，你怎么来这了。”踏破水声的脚步匆忙而来，小青提着裙摆赶到她身边，全身被雨水弄湿，面色张皇。子桑听到声响，垂下了头，敛了神色。

“小青，不是说了。在外叫小姐。你怎知我再此？”

“夫…小姐，方才奴婢赶去问羽轩少爷，他说路过此地看到了你，奴婢就赶来了。”她说着说着，撞到了子桑，转身一瞧，吓了一跳。

“如此丑陋孩童，快快离去。”

“小青，此后他便是服侍我的了。”

她走到刑场内，看着仅剩几人收拾着残局，将那些裹着黑布的人头仍在一个破麻袋中，扒弄死人的衣裳，将他们身上最后的金银收为己有，血迹在她绣鞋上添了朵朵红花，然后她走到一具较小身躯旁边。

“小姐，你怎么去那了。”

一壮汉皱着眉头将他的衣裳一层层扯破，却没看到任何值钱东西，踢了他一脚，却碰巧瞥到那玉扳指，蹲下身子取下那扳指，张望几下，想揣入怀中。

“拿来。”一双纤细如水葱般的柔荑出现在壮汉眼前，他一把握住。

“放肆。”她挣扎着把他的手甩开，略带杀气的眼眸扫过他的面容。他吓得跌坐在满是血的石板上。

他将手中的玉扳指交给她，颤抖着欲言又止。

“这东西也是值些钱的，我还得养家糊口…给些银两吧。”他斗胆喊出声开，看着眼前蛇蝎般的女子。

她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甩在他脸上，走出刑场。

小青在一旁吵嚷个不停，担心着自家小姐，子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定是你珍惜之物。”她执起子桑的手，将带血的玉扳指戴在他指上。她感觉到他的手有一丝颤抖。

“只是…再也不能佩戴。”带着玉扳指的手掌紧握，传来玉冰凉的触感。

“小姐，你怎把死人的东西送予这孩童，多不吉利。况且是那夏侯家的。”小青看着那玉扳指愈发糊涂，满地血腥看得她犯晕，小姐说的话她亦是不懂。

“回去吧。”

回到府中，羽轩早已等候多时。看到子桑，有转瞬的惊讶，继而便不再看他。莲殇将手中信交予他，便回到厢房。羽轩拿着信离开将军府，去了其他地方。

“小青，这孩子名玉璧，给他独独辟开一房，让他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