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梦境之引（一）

千珍最近经常做一个奇怪的梦，她看到一个一袭华裳的女子静静站在远方，笑容温暖地望着自己。

朱唇轻启：“千珍，时机到了。”

千珍疑惑地看着她：“什么时机到了？”

那女子却伸出手指挡在自己的嘴唇上，微笑道：“不可说。”

直到多年后，千珍仍然记得，那人温暖如春却如何也掩不住悲伤的眼睛，一如雨后夜空，满布的星辰。那是隔了几千几万年的眼神啊，为何时空如此遥远，她仍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人的不忍。悲伤瞬间漫延，将她淹没。

千珍在几近窒息的梦魇里醒来，却发现室内昏暗，原来天仍未亮。

她没有叫醒在外间睡着等待随时伺候的宫女，只是静静地坐起来，靠着床柱安静地坐了一会，而后又躺下了，看着昏暗的帐顶，她想起好多事情。

她是天帝与天后的三公主，自小受万人敬仰，倍受疼爱。

可是……

一直以来，千珍都知道，父皇的疼爱并不是发自真心的。虽然她得到了天庭最崇高的宫殿——圣恩宫的拥有权；虽然将天庭仅有的三块金玉令牌，其中一块给了她；虽然为了她，改变了很多事……

但是……

想太多脑袋都会疼，她揉揉发痛的额头，决定再睡一会，明天还要上早课呢。

次日天一亮，圣恩宫就开始吵吵嚷嚷了。

不断传出类似这样的声音：

“哎呀，公主别睡了！”

“公主，今天是太上老君给您讲解礼仪，快起来啦！”

“天后娘娘后生气的！”

“公主，你迟到了！”

噼里啪啦地一阵响声后。

“我的鞋子找不到了！”

“我的袜子呢！”

“啊！我的发带呢，我的珠花呢！啊啊啊——完蛋了！”

……

简直一场兵荒马乱，灾难。

当千珍被一大群圣恩宫的仙子们拖拉着，边揉着一双怎么也睁不开的熊猫眼到达兜率天宫时，太上老君已经坐在椅子上吹胡子瞪眼老半天了。仙子们赶紧把她推进屋里，紧张地围在门边看着。

千珍立刻就清醒了，赶紧上前行礼：“老君好。”

太上老君眼睛一斜：“公主来的够早啊。”

千珍连忙摆手：“不早不早，没有老君早！”

太上老君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这人……还算是公主吗？！她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啊！哪家公主这样没礼貌！怎么这么会打马虎眼！

见太上老君直瞪着自己也不说话，委屈地一撇嘴，一句话也不说了。

良久，老君忍不住叹息道：“罢了，坐回去吧。”

千珍低着头应了一声，嘴角露出一抹得逞的奸笑，悄悄对着外面的仙子们比了一个胜利的手势。

千珍上课的地方是太上老君平时给弟子讲课的丹房，今天为了给她一个人上课，太上老君特地把一众弟子都遣散了去做别的功课，所以偌大的丹房里只有他们两个，不过两人一直不停地说话，所以倒也不显得空旷。

待千珍坐正后，太上老君双手背到身后，来回踱着步，问道：“公主可知，天帝与天后娘娘为何临时让我来教导你礼仪？”

“当然知道。”千珍一本正经地答道，“过几天母后要以蟠桃为主题，宴请天上地下各路神仙和西方诸佛，我今年是第一次参加，所以母后要您临阵磨枪，给我恶补一下注意事项。”

什么叫他临阵磨枪！太上老君目瞪口呆，被噎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半晌，尴尬地咳嗽一声：“公主说的甚是，那咱们就开始吧……”

千珍听太上老君唠叨了一天，在仙子们的陪同下，没精打采地回到了圣恩宫。

才到客厅便发现正座上正坐着一个人——雍容华丽的黄袍贵妇，精致的金色凤冠在灯光下异常炫目，钗子上的宝石璎珞星光点点。脸上不曾有岁月的痕迹，只是眉宇间略带疲惫——正是天庭的另一位女领袖，天后娘娘。

千珍一扫疲惫，兴冲冲地坐到一边：“母后怎么来了！”

“我今天忙完了蟠桃宴的事情就来看看，珍儿的礼仪学的如何了？”天后笑眯眯地看着小女儿，“老君教的好吗？”

“老君有很认真地在教珍儿，可是我认为，老君一直在废话嘛。”千珍拿起杯子灌了一通水后，喘着气继续道，“这些个东西都是我打小一直在学的。要我说我，母后和父皇太过小瞧我了，就算不用老君给我讲，也绝对不会出差错的！”

天后目光温柔地看着她：“我们也是为万全起见，那天可是容不得丝毫差错。”

千珍敷衍地点头：“嗯嗯……”

天后无奈地摇摇头，这孩子啊。

千珍另倒了一杯水递到天后面前：“母后，喝水。”

“不必了，母后不渴。”天后轻轻摇头，忽地记起些什么，便道，“对了，我这次没有给哪吒请帖。”

千珍瞪大了眼：“为什么！他每年都去的啊！”

“母后不给他请帖也是为他好啊，那孩子年少气盛，都有些飞扬跋扈之气了，不趁机压一压能行么？”

千珍暗自嘟哝：“哪吒才不是呢！”

母女俩又说了会话，天后见天色不早，嘱咐了千珍几句，就离开了。

千珍看着天后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吐了吐舌头，啊呀呀，如果哪吒知道自己不能去蟠桃宴会是什么表情？他那么好强，肯定不会怎么好。

再说天后离开圣恩宫后，径直往瑶池而去。途中经过西天门，她看到夕阳将落，天色渐晚，忍不住叹息一声。没曾想，这凡间的光阴过得如此之快，忙碌间尚未喘口气，这一天就过去了。

十七年前，天后诞下一女，取名千珍，意为千般疼惜，万般珍爱。之后，天帝突然下令时间正神将天庭与凡间四时相接。“天上一天，人间一年”改为“天上一天，人间一天”，自此天庭与人间再无时差，唯一不同的是，天上没有生老病死，兴荣枯败。之后天帝为其封号“天香”，另赐金玉令牌一枚，以扬其名。

继大皇子星尊和二公主莲香后，天宫终于有了第三个孩子。

天后才进瑶池，便有宫女上前禀报：“娘娘，天帝在侧厅等候多时。”

天后点头，随她进去侧厅，看到天帝正坐在桌边品茗。桌上摆着小炉子，上等的紫砂壶正架在上面。水气蒸腾，看来已经煮了一段时间了。她示意随行的仙子离去，绕过桌子，在天帝对面坐下。

天帝适时地递上一盏茶，而后掀着自己那杯的盖子，吹了吹水面的茶末，轻轻啜了一口。

王母看他一眼，将盖子扔到一边，捧起茶盏，一饮而尽。

杯盖不稳，在桌上咕噜噜转了好几圈才停下来，也打破了两人间的沉默。

“茶不是这样喝的……”天帝说着又给她倒了一杯，“茶应该慢慢品，更何况这是上等是玉参绿，这样岂不是糟蹋了。”

“你的茶还没泡开。”天后淡淡道，“上等的玉参绿如果泡好了，应该有淡淡的香气，而且水色应是浅绿中透着淡红，你的茶不是。这样生涩的味道和颜色，是火候不够么？”

天帝静默半晌，才道，“应该是吧……”

短短的一句话，却轻得很。天庭的两位主宰静默的坐着，长久的缄默蔓延了整个厅堂，灯火通明的大殿却给人凄凉的感觉。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天宫的冷漠，不老不死的神仙就是这样默默忍受了无数岁月。

“西北告急！”

突如其来的喊声令两人登时一惊，急忙起身赶至瑶池正殿。

一名仙将单膝跪地，气喘如牛。他拱手行礼，急切道：“启禀玉帝、娘娘！西北告急！魔宫六王亲率五万魔兵突袭三师林，我军五千守兵寡不敌众连连败退，已经失去了三石林，情增派援兵！”

“传朕法旨！”玉帝面色一沉，“去向各方天将领精兵五千，立刻赶往三石林，是退敌军！”

“末将领旨！”仙将瞬间化作清光，离去。

天帝和天后回复方才的沉默，又退回侧厅，然而却又在拱月门前双双顿住了脚步。檀木桌上的炉火静静地燃烧，炙烤着小巧地茶壶，水汽无声，袅袅升起，犹如云环雾绕。

安静。

“三石林外的七魔域，魔族众人的栖息地。自三千年前的神魔大战后，魔族六王率众退避七魔域，与天庭划清界限，互不相犯。三千年了，谁也未曾逾越那片树林，然而今日魔族竟大举来犯。三千年才到就沉不住气了，急于翻身么？

“毕竟只是魔类呵。”天帝淡漠地看着桌子，话语间带着些许冷意，“皓婴还没出来，少主尚在沉睡就开始这般肆为，愚蠢哪，仅凭那六个魔王又能做些什么，简直自寻死路！”

“皓婴……”天后眼中闪过一丝担忧，“幸亏她不在，幸亏她不在啊……”

天帝心中一颤，垂下的手不自觉地紧了又紧，看向已是满脸愁云的天后。手指终于放松，他轻轻揽过妻子，安慰道，“一切都会好的，宿命总能终结。水深自有渡船人，总会有渡船人的，总会有的……”

可是，渡船人又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