玖

当夕阳西下，整个后山被一片暗红的颜色所笼罩时，这诡异的一天终于结束。太阳虚弱的余晖被屋顶上的瓦砾切割成了一块块的，透过树荫零零散散地照射在梁家后院的石转地上。几个人影遮挡住的余光，使得地面的阴影看起来不是那么的协调。

也许原本就没什么协调或者规律可循。生活总是在风平浪静的时候忽然投过一粒小小的石子，把原本平静的湖面打乱，紧接着就在人们猝不及防，还没回过神时，再接二连三地投掷出几粒炸弹，将美好与平静一举击碎。

梁思成望着母亲怀里嗷嗷待哺的嘉桦，以及蹲在树荫下玩沙子，看起来对一切一无所知的小宇，忽然感觉到一阵悲戚。他能够想象得到，此时此刻在秦家是怎样一幅令人心碎的景象。

“小宇，秦家哥哥跟你们去玩了吗？”温雅抚摸着小宇的头，柔声问道。

小宇的注意力依旧集中在他自己捏的那堆小沙丘上，但他轻轻地点了点头，算是作了回答。

“他带你们去了哪里？”梁思益问道。

小宇站了起来，依依呀呀地指了指院外的门。他还不会说话，大人们只得猜测地问：湖边？当然这种猜测只能是建立在他们的脑海中已经确定目标的时候。

小宇没说话，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梁思成的两片嘴唇。

梁思成被看得有点发毛了。

小宇依旧盯着他两片不厚不薄的嘴唇，一动不动。

“那，难道是……后山？”梁思益试探着问，声音有些发抖。

小宇的头扭了过来，天真无邪的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眨了两下，依旧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梁思成额头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他有点急了。

其实不知为什么，自从梁思成打心底有些恐惧小宇的那种眼神之后，他就总觉得这个孩子其实是会说话的，只是基于某种原因张不开口。又或者，这只是伪装？他总觉得，小宇其实什么都懂，只是在他那时而深沉，时而清澈的目光后面，隐藏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但至于他到底为何而来，梁思成不敢去想。至少在他的脑细胞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实在是想不出任何有价值的线索。不只是这样，而且还很说不通。莫村这个穷乡僻壤，自己的家庭关系又那么紧张，他又是图这里什么呢？

“妈，能不能把他们两个抱出来一下？”梁思成试着征求母亲的意见，他想将两个不会说话的孩子领到现场去指认，这样也许能表达得更加清楚些。

谁知听了他的话梁老太立刻身子一转，用侧面对着儿子，两只胳臂将嘉桦搂得更紧了：“亏你想得出来！不怕吓着孩子啊！”

说完，老太太连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便抱着嘉桦进屋了。

夕阳的颜色更加暗淡了。随着梁妈转身进屋，那一片不规则的暗红色迅速高涨，仿佛顷刻间少了一个人的遮盖，光晕立刻从梁老太的花格子衬衫上转移到了砖墙缝隙中。只是，那个光线在一秒秒地减弱。

残阳似血。

小宇依旧站在原地，他似乎早就知道自己被这个所谓的奶奶给无视了。原本他对这个奶奶也就没有感情，因此也许对他来说，这也并不算是一件坏事吧。因为他时而超乎年龄的深沉，总让人心底升起一丝怜悯。

梁思益和温雅的内心此时就有这样的感觉。在梁老太的心中，毕竟这个孩子只是这个家的一个入侵者，一个不速之客而已。

她，似乎全然忘记了小宇当初的到来怎样弥补了她空缺的心灵。

她，似乎也已经不记得当初自己是怎样要求温雅一定要善待这个孩子。

这全都是因为，那时的梁老太实在是不确定梁思益会带给自己一个什么样的结果。他是一个老实而又懦弱的男人。这点众所周知。

而三个孩子们又怎么会读不懂老人的那点心思呢？因此，除了现在梁思成依旧皱着眉头若有所思之外，另外两个大人都以怜悯的目光看着小宇。

梁思成也不知哪来的勇气，待母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了黄昏中，他走上前蹲了下来，柔声说：“小宇啊，你跟叔叔出来一下好吗？告诉叔叔秦哥哥是不是带你们去河边玩了？”

小宇的眼睛眨了眨，没有说话。

梁思成站起身，试探着往大院门口走了两步。

事实上他很担心小宇会在这个时候忽然掉转头跑回屋内，或者是忽然大哭。任何一种情况都会让自己陷入无比尴尬的境地。他这样做，着实有点冒险。因为若小宇跟着他走，首先得在听得懂自己说什么的情况下。

但小宇出乎意料地跟了上去。温雅和梁思益愣了一下，随即也跟了上去。

“阿成啊，你别吓到孩子。”梁思益不忘在后面嘱咐。

“放心吧，只是带他指认一下而已。”

梁思成却没有按照自己所说的，走到河边，而是一个拐弯，朝着后山方向走去。这个突然的举动让跟在身后的两个大人疑惑不解。在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开口提问时，梁思成忽然猛地回过头，目光猝不及防地看着小宇。

就是这个时候，他看到了小宇的神情；也听到了不远处出来的秦家男女老少的哭泣声。

然而，小宇并没有料到梁思成会忽然回头，此时他的眼睛正望着秦行坟墓的方向，耳边伴随着秦家人那高低不一的诡异哭声，嘴角挂着的那丝窃笑被梁思成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