柒拾玖

一切正如最先预感的那样，秦义出去的日子已在不知不觉中变得遥遥无期。

就仿佛从天上散下来的那张网在慢慢收拢，先是梁家倒霉，然后又是秦义……梁家的问题还尚未解决，半路便杀出个程咬金躲在暗处，趁着他们不备再次抛下一颗大石子将秦义绊倒，然后在大家全都摔倒在同一个地方时，它在撒下那张网，慢慢收拢……

按照如今的状况来看，那张网已经在慢慢收拢了。当秦义开始多次被传讯，甚至遭到严刑逼供时，他明白自己也许出不去了。

梁思成再一次见到秦义时已是半个月后。最近不知为什么，见秦义变得十分困难。他这样的情况是无法保释在外的，尽管律师想尽办法，也找不出任何无罪证明。最后，心灰意冷的律师对梁思成说：“无罪辩护基本是不可能了，要不然改成有罪辩护吧，这样也许还能早点出来。”

梁思成头脑中的第一个反应必然是反对律师的意见。只是为了慎重起见，他打听了一下秦义本人的意愿。

当梁家二兄弟再一次见到秦义时，他已经瘦得几乎脱了型。干瘪的脸颊再也没有年轻小伙般红润的气息，两只眼睛的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眼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黯淡无光，相反的，他的眼中透出了一种令人生畏的淡定。

望着他淤青的嘴角，梁思益伸出手轻抚了一下：“跟人打架啦？”

梁思成对着哥哥使了个眼色，梁思益闭上了口。

“别担心，我在里面好好的。”

“秦义，蒋律师说，如果改成有罪辩护的话，也许能早点出来。”梁思成不得不开启了这个沉重的话题：“毕竟目前没有任何人找到相关证据证明你是无罪的。”

“呵呵呵呵呵……”听完梁思成的话，秦义提起一边没有淤青的嘴角，诡异地笑了。

他竟然笑了，在这样的时候笑了。笑声听起来还十分爽朗。

是苦笑。

“秦义，你怎么想的？”那笑声持续了大概几秒钟后，大家愣了一会儿，梁思成才尴尬地开口道。

“阿成，你替我决定吧。我现在也不知道了。但是，我真的不想背着一个杀人犯的罪名过一辈子，可我不知道继续这样顶下去会不会给你们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不要说你自己，我们都不想看着你背着一个杀人犯的罪名过一辈子，我们也不会甘心的。”梁思成打断了秦义的话。他更加坚定了要拒绝律师有罪辩护的提议。

“对，我们都相信你没杀人。别人不了解你，我们跟你一起长大的，你什么性格我们会不了解吗？不要想太多了，一定会没事的。”梁思益安慰道。

梁思成从背后瞪了他一眼。梁思益把话说得未免也太轻松了。现在有没有事，连律师也不敢保证，他怎么能如此轻易地就对秦义许下承诺呢？要知道安慰的话也是要分时候说的，现在这个时候，更加需要的是面对事实，再积极想办法。

可惜，也许梁思益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好在秦义听出了这是一句安慰的话，也没太在意，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他的这个笑明显是为了不让大家太担心自己。

这个时候，温雅提着一个暖壶匆匆赶来：“这是我刚做的饭，一会儿趁热吃了吧。里面的饭不好吃吧？你得好好补补身子，这样才撑得住。”

望着桌子上的暖壶，秦义的眼眶湿润了。而他却没有想到，令他更加感动的事情其实还在后面。

“对了，我们已经商量好了，他们不是说你是黑户吗？我回一趟村里，把你的户籍证明都调过来看看，还有关于你的身世，我再向老一辈们打听一下。”温雅道。

“什么？你要亲自回去？”秦义不免感动之余，免不了有些吃惊：“可是我的身世不就是那样么？我是我爸妈生下来的，他们从小到大都住在这个村子，我爸爸死得早，妈妈也已经不再人世，这个全村人都知道啊！”

梁思成和温雅不约而同地对视了一下，好在这个场景没有被梁思益看到。

“其实，所有事情都没有你想象得那么简单。你不是说你家没有老人了吗？那我告诉你，那个DNA跟你有血缘关系，而且根据数据显示，那个跟你有血缘关系的人比你大很多岁，年龄至少在六十岁以上，所以现在就算不定你的杀人罪，法官也会让你说清楚为什么在你的石雕出现在现场同时，现场会有你家属的血迹。更可疑的是，我想我们心里都明白，那个血迹出自一个小孩的手印上。这些其实都是案件的疑点，只可惜那帮人基于结案敷衍了事，因此不会去注意这些。他们唯一抓住的线索就是你，秦义。而他们会把一些问题推到你身上，这些问题回答不清楚，拿不出证据证明他们与你无关，那这件案子就永远与你脱不了干系。

最难搞的是，这些人很有可能为了结案，给你强加一个凶手的罪名上去，他们就无需再面对社会舆论和上级的压力了。现在这个社会就是这样，咱们不自救，就必死无疑。所以我才出了这个主意。而我需要留下来跟你的律师交涉，好在温雅主动提出自己回去帮忙，我觉得不应该错过这次自我辩护的机会，一定要把事情搞清楚，不要怕麻烦我们，反正事情我们也已经卷进来了，我们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你被冤枉。”

“对啊，阿成说得对，我们既然肯帮忙就会帮到底，你就在里面养好身体，一定不要被自己的精神压垮。”梁思益对于温雅主动提出离开这件事显得有些别扭，但他终究分得清顾全大局。其实他心里明白，大家心里都明白，温雅主动提出回到莫村征询线索不仅是为了秦义。

秦义看了看温雅：“谢谢你。”这也许是他唯一能够表达现在心情的三个字了。

结束了对秦义的探望，三个人一路沉默地走在返回招待所的路上。

这时，梁思成的手机再次响了起来。

“喂？”

“喂？梁大哥，那人又来电话了。”是路薇打来的，招待所服务总台的号码。

梁思成眉头一皱：“你跟他说我这里不需要律师，让他不要再打过来了。”

上一次，梁思成就是被这同电话火急火燎的招了回去，打电话给他的是个年轻男子，表示自己是浙大法律系毕业，在报纸上读到了秦义的遭遇，知道他至今身陷囹圄，想免费帮他搜集证据以及辩护，希望梁思成能与现在的蒋律师解约并且给自己这次机会。

说实话，他的善心梁思成还是有些感动的。只是往后一想，既然他是刚刚毕业，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又怎能在这么大的案件上初试身手呢？这个官司他输不起，所以不是免费不免费的问题。也许这个年轻人只是好心，因为刚毕业的他完全可以接一些简单的刑事案件赚钱，而不是接如此复杂的案子。当然不排除他是那种善于挑战自己的人，若真的是这样，秦义岂不是成了他的试枪靶。

所以这一次，梁思成很果断地拒绝了他面谈的请求。却不曾想，三个人刚走到招待所一楼，便看到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坐在前台沙发的扶手上，见他们走来微微点头一笑。

梁思成猜到了，他肯定就是那个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