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贴身侍卫（三）

太子楚岚的目的地是京都里最好的酒楼。

他们到了的时候，七八个人已在门口迎接，穆子渊立时明了，原来是几个大臣请上司吃饭。穆子渊悄悄看楚岚，只见他神情淡淡的，仿佛周围的一切与他毫无相关，她想楚岚是不喜欢这种应酬的。

一众人进了一间雅室，穆子渊与魏烁便在离桌子五步远的地方候着。

显然出了宫也不似她想的一般，反而更是无聊了，穆子渊便恭敬地站着，盯着楚岚的背出神。唔，他的背影也很好看。

几个大臣里一个颇有些官威气势的笑道：“今日太子与四皇子肯赏脸，是我等的荣幸。”

“你们可不知我请四弟请得有多不容易，磨了几回才应了。”太子和善道。

穆子渊看不到楚岚的正脸，单只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竟莫名觉得他是如此的孤独，她总觉得这样纯净的一个人坐在世俗之中，莫名的让人心疼。

这群大臣很有心，叫了流芳斋最好的歌舞女，一时房间里脂粉的香气混着酒香弥漫，歌声莺莺，舞姿曼曼。

楚岚始终没有说话，大臣敬酒时也没有推辞。

穆子渊看着他的发顶在仰头饮酒时露出一点光洁的额头，心情由出宫时的雀跃变得很糟。

席上并未谈什么正事，无非是一些隐喻多谢关照希望继续关照的话。楚岚一直被皇上看重，这些大臣除了巴结太子，自是也想与楚岚交好。

席间又是一番觥筹交错，穆子渊不知楚岚酒量，看他一杯杯喝，甚是忧心。

那些人敬得很勤，太子也喝了不少，到后来听他说话有了些醉意。

他道：“我那小护卫也很有番风情，不如让他也来，魏烁！”

太子发话，谁敢有异议，于是太子身边便加了一个座位，魏烁躬身应了，坐在太子身边。

魏烁入座后太子的酒便由他喝。

魏烁比穆子渊高些，看上去却还要瘦，透着些少年的羸弱，一张娃娃脸分外惹人喜爱，然而那双眸子却十分黯淡，眉头总是轻皱着，让人觉得有些压抑。

穆子渊将一切看在眼里，心中烦闷。

又有人敬楚岚酒，倘若穆子渊当时理智清醒必然不会做出这番举动，她想大概是她十几年任性胡为惯了，这性子一时半会改不过来，待她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站到了楚岚身旁，抢先拿了他的酒杯。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她，包括楚岚，穆子渊意识到自己做了出格的举动，正要退下请罪，却在低头间看到楚岚有些潮红的面颊，他那晶亮的眼眸此时似是弥漫着层雾气，无辜又迷茫地看着她，穆子渊只觉脑子一片空白，心里像是堵了团棉絮，竟下意识对他笑了，带着些安慰的意味。

她想此时就是一把剑，自己也会替他挡了

“殿下不易再饮了，不如我代殿下与大人饮了这杯如何？”

“放下。”

还没等那大臣说话，楚岚回过神来沉声道，平日清澈的嗓音里掺着丝酒后的暗哑。

穆子渊却似没听到，执意道：“子渊敬大人！先干为敬！”

说着她一举杯，仰头干了。

那些大臣的神情活像是见了鬼，他们想这个侍卫莫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不经同意夺了主子的酒杯又对主子的命令毫不理睬。

其实穆子渊也觉得自己大概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她此时恢复理智，才知道紧张了，她以为楚岚就算性子再好，此时最不济也会生个气，就是他不生气，太子大概也会治她个藐视皇子的罪。

却不想楚岚只是几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太子则是大笑起来，

“哈哈，人都道木小少乃是难得一见的风流人物，本宫本还不信，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啊！”

大臣也跟着附和干笑两声。

穆子渊忙退后一步跪下，“子渊越矩，请殿下赐罪。”

“起来吧，你主子这不是没说什么，更何况你护主心切，这份心十分难能可贵。既然如此你不如也入席罢。”

穆子渊虽一时抽风替楚岚挡了这杯酒，却并不想坐在这桌边，因为她不知自己若看到楚岚在这一片萎靡声色中的神情，又会做出怎样出格的事情。

“退下。”楚岚露出罕见的威严，沉声道，他似是没听到太子的话。

穆子渊怔了怔，她从不知楚岚威严起来也是如此震慑人。

不敢再忤逆他，穆子渊忙道：“是！”

随即重又退回之前站立的位置。

他终是生气了……

太子噙着温和的笑似是不经意地瞟了穆子渊和楚岚一眼，眼底却有一丝阴冷。

此时穆子渊的心情已不止是不好了，还有许多忐忑，望着楚岚的背影总在想他若是真生气了如何是好。

许久——

“真是扫兴！也不知成日摆个脸子给谁看，给本宫跪下！”

太子一声怒喝，歌舞骤然而止，穆子渊愕然地看着太子一脚将魏烁踹倒在地，魏烁忙爬起伏跪在地上。

“别以为本宫宠着你你便不是你了！惹恼了本宫看有没有你的好果子吃。”

太子终是将一腔怒气都发在了魏烁身上。

“给本宫好好跪着！”太子转头又笑了，“怎么不舞了！莫让奴才扫了咱们的兴致！继续啊！”

大臣们又忙道“是是是！”

乐声再度响起。

穆子渊已看出太子与魏烁的关系不同寻常，也似乎明白了太子看她的眼神中的异样是什么，那分明是看待猎物的眼神，意识到这点他并没有觉得害怕，只是，十分厌恶。

穆子渊静静看着魏烁跪在地上，虽看不到他的神情，却能看到他紧握的拳头。

她前世也曾看惯了人情冷暖世态炎凉，却没有一次像现在这般感觉无力，因为那些上位者是主子，跪着的是奴才，奴才的生死便是主子一句话的事情。

楚岚的背突然有些僵直，穆子渊担心地想他是不是喝酒喝得不舒服了，还是被一向温和的哥哥吓到了。

这真是她见过的最令人讨厌的一场饭局。

这顿饭结束，天已然擦黑。

小二将马车牵来停到酒楼前，太子晃晃悠悠先上了车。

穆子渊跟在楚岚身后准备扶他，却不见他有丝毫的动作。

太子又探头出来道：“怎么还不上来？”

楚岚道：“皇兄你先回宫吧，我还有些事情，随后回去。”

太子也未多问便道：

“好，你们谁为四皇子准备马车？”

楚岚淡淡道：“不用。”

太子倦了，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道：“随你吧。”又对穆子渊吩咐，“好生护着你家主子！”

穆子渊躬身应了。

穆子渊跟在楚岚身后，发现他往九曲河的方向走去。

今日天气很好，月朗星稀，楚岚喝了许多酒，路走的有些慢，倒也还算稳健。

庆元节后九曲河边不再那么热闹，未到宵禁时刻也还有几家小商贩，行人三三两两。

楚岚并不像有什么事情要办，只是沿着河边慢慢走。

到了一处亭子里，他在围栏上坐了下来。

穆子渊总是担心他喝醉了，会掉下去，便在一边站着小心看护。

楚岚抬头看她，眼神迷蒙，神情落寞，“你为何不坐。”

穆子渊心一紧，便坐到亭中的石凳上。

楚岚眸光暗了暗，良久将视线投向九曲河，喃喃道：

“为何如今不笑……不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