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集 胡宗宪与赵文华（二）

接下来的时间，唯有一个等字。

除了等邓子龙的消息，还得等朝廷的命令，因为胡宗宪果然将募兵的事写了一个奏表，看着胡宗宪信心满满的样子，大家都很期待。

一个月后，等来的不仅仅是兵部的批复，还有皇帝的钦差。确切的说，是严嵩的钦差，因为来的是严嵩的干儿子，工部尚书赵文华。

赵文华此次前来，名义上是巡视江浙闽三省的防倭事宜，实质上便是替严嵩网罗同党，顺便在江浙一带大捞一把。

可怜江南百姓，多数被倭寇洗劫了一遍，现在又来了一个赵文华，当真是祸不单行。

胡宗宪虽然人品不咋的，但也真是个想办点事的人。他初掌浙江巡按御史，总管一省抗倭事宜，早已将沿海各州县的将领招集过来，命令他们不可只图自保，还要互相协助，敢于同倭寇作战，将倭寇赶出浙江。

此次，一听说赵文华来了，看上去便非常紧张，他怕一旦开罪了赵文华，自己的前途就废了。于是，便把防倭之事放在其次，最重要的就是伺候好这位大爷。

赵文华来的那天，在胡宗宪的命令之下，城中百姓张灯结彩，夹道欢迎。一阵响锣之后，赵文华来了。轿中，赵文华掀着轿侧窗帘，看到这隆重的场景，不由得意地捏着小胡子，嘿嘿直笑。平时，躲在京城，像狗一样地伺候着他干爹，现在，自己终于有了一回做爹的感觉了。这种翻身的感觉，是常人难以体验到的。

到了府衙，落轿。赵文华掀帘下轿，胡宗宪早已领着手下及各州县的官员，跪在那儿迎接他的大驾。

“浙江巡按御史胡宗宪，率浙江各州县同僚，恭迎赵大人！”

赵文华心中得意，却故作谦逊，匆忙赶上前去，一把扶起胡宗宪：“哎，这怎么说的。胡大人，你是朝廷栋梁，如此大的规模，真是折煞赵某了！哎，各位都起来吧！”

胡宗宪站起身，躬身道：“大人远道而来，我们准备了酒宴，先为大人接风洗尘！赵大人请。”

赵文华正中下怀，道：“好好！那就烦劳胡大人了。”

胡宗宪亲自迎路，口中说道：“大人怎可这么称呼下官，大人叫我一声宗宪，宗宪就受宠若惊了。大人，请！”

“好！哈哈！”

西湖边上，最高级的酒馆：楼外楼，今日是闲人莫进。连那些各州县的官员，也只能在楼外楼边上寻找另外的饭店打牙祭。

一间装典雅致的包厢内，窗外西湖美景一览无遗。罗暂，早已坐等在那。看到胡宗宪领着赵文华和他手下的几个亲信进来了，他从从容容地站起身，向赵文华一揖，含笑道：“赵大人，小人久候多时。”

赵文华一楞，仔细端详着罗暂，看他面色从容，气度不凡，也顾不得怪他举止粗漫，只是回头用疑惑的目光询问边上的胡宗宪。

胡宗宪没想到罗暂竟然如此怠慢，心中大急。但他毕竟是个见过大风大浪的官场油子，连忙哈哈一笑：“哈，赵大人，此乃本地首富，姓罗名暂。平素慷慨仗义，当真是个少年英雄。这罗公子久闻赵大人的才学天下无双，所以执意要做东，宗宪拗不过他，就答应了，大人不要见怪！”

罗暂听胡宗宪说了半天，他也不言语，只是笑吟吟地看着胡宗宪，看他究竟如何显示其溜须拍马之能。

赵文华听说前面的青年才俊是个“慷慨的首富”，高兴还来不及，哪还生气呢，连忙道：“哪里哪里，罗公子，倒是要叫你破费了。”

罗暂这才优雅一笑，道：“赵大人，请上座。”

酒宴以最高的级别设置，经过一个多月的恢复，楼外楼的各色菜肴早已一应俱全。上来的都是一流的好菜，其中不乏杭州名菜。虽说赵文华在京城也是锦衣玉馔，尝过无数珍馐美味，但哪见识过江南的名菜！这一道道菜上来，他竟只叫得出几道最普通的，那也只不过停留在鸡啊、鱼啊、肉啊这样的层次上。

“这鸡，有什么讲究？”赵文华指着盘中的鸡，向胡宗宪问道。

胡宗宪也是初来乍到，又如何知晓。

却听罗暂回答：“赵大人，此乃杭州名菜：八宝童鸡。整只鸡骨头已经挑去，但表面丝毫未损。鸡腹内，还填放了火腿、鸡肫、干贝、大虾米、冬菇、莲子、糯米、笋尖等八种配料，故有八宝之称。大人尝尝看，每尝一口，都有不同滋味。”

赵文华听了，早已按捺不住，忙夹了一块，填入口中，只举肉质鲜嫩，满嘴含香，美得他连夸赞之辞都顾不得说一声，又连吃数口，果真发现，或甜、或咸，或鲜、或香，又有各自不同的味道。

罗暂忍住笑意，轻声道：“大人切勿只吃这一道菜，不然，其他的菜都浪费了。来，大人，这道菜，名叫：干炸响铃……”

赵文华道：“这名字，倒是稀罕，又有何来历？”

“此菜色泽金黄，吃到嘴内松脆有声，故称‘响铃’。但真正的由来，却并非这样简单。做这菜需要豆腐皮，而且是富阳特产的豆腐皮。据说，一次，有一个英雄，专点此菜佐酒，但很不巧，豆腐皮正好用完了。但这英雄是不吃这菜，绝不罢休，于是策马扬鞭，从富阳泗乡取回了豆腐皮。店主非常感动，精心烹制，并特意做成马铃形状。从此，‘干炸响铃’就流传开了。来，赵大人，您做一回英雄豪杰，有何不可？”

赵文华听得兴致大浓，夹上一只“干炸响铃”，响一入口，便觉清香满屋，大感惊奇。

每一道菜，都有着自己的独特之处，让赵文华感受到了难以想象的食欲。在罗暂又介绍了几道杭州名菜后，一盘鱼端了上来。终于来了个认识的，赵文华精神抖擞，立刻想显摆一下：“哈哈，这个我见识过：西湖醋鱼。当初在严阁老府上有幸尝到过！”

提到“严阁老”三字时，他却将手一拱，以示对严嵩老贼的敬意。之后，赵文华才从从容容地夹了一块鱼肚肉，一尝，竟然陶醉地闭起了眼，慢慢回味起来，良久，才睁开眼：“嫩、甜、酸、香，天下恐怕再也没有这么美味的鱼了。”又长叹一声，“唉，这味道，竟和上次吃到的不一样，果然还要到本地来，才能真正领略什么叫地方名菜！”

胡宗宪一直说不上话，有点郁闷，连忙道：“大人，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此处山水秀丽，人物俊美，大人得好好领略。来，大人，下官敬您！”

“来，大伙一齐来！”

一桌子人开始热闹起来，纷纷惊叹菜的美味。

酒过三旬，罗暂见火候已到，将手一拍，又有人端上一盘菜来。罗暂亲手将盘子接过，端到赵文华面前。赵文华见菜上裹着锡纸，却并不见其内之物，只看到下面是垫着一块的铁板，正在哧哧作响，想来是滚烫之极。他不由问道：“这菜难道还会胜过西湖醋鱼，要劳烦罗公子亲自端上？”

罗暂诡秘地一笑，道：“正是！此菜名叫：三寸不烂。”

赵文华急智道：“定是铁板猪舌！”

罗暂继续笑道：“非也。铁板倒是烫的，但所谓真金不怕火炼。”说完，目光闪烁。

赵文华别的说不定很糊涂，但他再笨，也已经听懂了罗暂的意思。心中大喜，却又试探道：“这，这如何叫本官受用得了，太烫手了！”

罗暂道：“赵大人，现在有些烫，但一会即凉。此菜正是需要您回到府中休息时，才能享用。”

赵文华终于把心中之喜表露到脸上，大笑道：“哈哈！罗老弟，你想得太周道了！”

罗暂道：“赵大人，您过奖了。只是这盘子快要被铁板烤裂了。”说罢，将盘子撤去，手托着铁板，慢慢地移到边上另一个更加厚实的木盘子上。

赵文华傻眼了，道：“罗老弟，你这一手……”他将目光紧盯在罗暂的手上，却见那手像什么都没碰过，便丝毫不见烫伤的痕迹。难道，这铁板是冷的？看看那滋滋作响的声音，他可不敢冒险试一试。

罗暂道：“哈哈，我已经习惯了。”

一场欢宴，皆大欢喜。那道“三寸不烂”终于凉了，赵文华一托，感觉很沉，心中就更明白了。

待到了府衙，进入胡宗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房间。锨开那张锡纸，眼睛顿时直了：竟然是一条鱼，只不过，这鱼是纯金的，边上还有珍珠玛瑙等“佐料”！

发了！没想到刚到杭州第一天，就捞到了这么厚的油水！

赵文华喜得直搓双手，脸上倒确实绽放出了闪闪的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