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名字（二）

    回到家，我一个人坐着，那只番茄还在灶台上，看上去和以前一样，并没有烂掉。

一直坐到天黑，我在黑暗中独自面对那只番茄。

我问：“你是谁？要做什么？”这已经不知是第几次问番茄了。

黑暗中没有人回答我，那番茄只是发着幽暗的蓝色光泽。

我又一遍一遍地问，终于，有一次有反应了：“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很高兴，总算有点反应了，我尽量镇定地说：“我叫张鹏，您是哪一位。”

那番茄说：“愿意把你的名字给我吃吗？”

“名字能吃？那吃吧。”我想都没想就同意了。

“张鹏？”

“是的！”我说。

然后，我就听见黑暗中有咀嚼的声音，卡吱吱，卡吱吱，卡吱吱，那声音听得人瘆得荒，象是在咀嚼碎玻璃，我似乎看到那只小番茄流出许多红色液体，那是番茄汁还是血水？我只觉得自己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听着那瘆人的咀嚼声，我有点后悔了。这东西太诡异，不知道它吃我名字会有什么后果。

那咀嚼声持续了好久好久，似乎番茄需要把我的名字咀嚼的非常细才能咽下。

“我正在成长，我需要吃更多的名字。”

“吃这个有用吗？你不吃别的东西吗？”我问它。

“你名字让我又长大了一点点。”

“真的吗？那我有损失吗？”我担心这对我有损害。

但它再也不回答我了。我又问它：“你自己有名字吗？为什么你能说话？”

黑暗中一片沉寂。我又问了几遍，等了好久也没有回答，我只好回房间睡觉。

但是这天开始，我发现人们越来越不注意我了，似乎我一个陌生人。

公司里发礼物时也把我忘了，我赶紧跑到财务科去自报姓名才拿到我的那份，我把财务科的人大骂了一顿，好象这完全是他们的责任似的，他们一再向我道歉。

科长说：“今天喝多了一点，所以就出了一点差错。”

我知道这不是小差错，这隐藏着大问题，公司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在忽略我的存在，只有传达室老头养的那条叫拉拉的狗，还和以前一样认识我。

我怀疑这是那只番茄吃掉了我名字之后导致的，这让我惶恐不安却不知所措。

我经常给拉拉买东西吃，感觉拉拉没有忘记我，我还有希望恢复过去的正常状态。

晚上回到家，我在厨房里找寻那只番茄，但没有看见番茄。

我关掉电灯对着抽油烟机说：“为什么这几天，大家都有点忘记我的意思，这和名字给你吃掉有没有关系？”

我等着那番茄回答我，但厨房里只听到我自己紧张的呼吸声。

过了不知多久，黑暗中有个地方闪着幽暗的蓝光，一个幽幽的声音说：“你还有别的名字吗？”

“我不能再给你了，而且你应该把我的名字还给我。”想起公司里人人都在忽略我的状况，我害怕极了。

我其实不知道怎么还名字，我只是希望它让我恢复过去大家对我正常态度。

“你必须给我名字。”黑暗中那番茄幽幽地说。

“我要是不给呢。”我说。

没有回答，我沉默等着，心里暗喜它没有回答。我以为这就可以僵持下去，然后让它还我名字，最后让它滚蛋。

但是我错了，一会儿，我就感觉到呼吸越来越困难，好象我得了什么病正在发作一样。

五分钟后我已经躺在地上了，窒息和缺氧使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了起来。我躺在地板上，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

那声音又在黑暗中响起：“告诉我，你别的名字。”

“没了，名字都只有一个。”我费尽了气力，咬着牙回答它。

“字、号、小名、绰号、曾用名、网名、编号、代号、。。。”

我已经憋得快断气了，我知道不给不行，我马上就要死了。

我告诉了它我在家里的昵称，我立刻又在黑暗中听到了那种咀嚼玻璃的声音。

卡吱吱，卡吱吱，卡吱吱。

咀嚼了好久，好象它在咀嚼着什么美味一样。我的呼吸开始缓缓正常起来了，但是还是躺在地上站不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缓过劲来，我问它：“你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在我这里？”

黑暗中没有声音，但我知道它还在抽油烟机上面，过了一会儿，我又问了一遍，还是没有回答。

我换了一个问题：“那你自己有没有名字？”

我等了好久，还是没有回答。

“告诉我你的名字也没有什么关系，我也不会吃名字。”我说。

我尽量跟它用友好的口气，但是不管我怎么逗引它，它在黑暗中沉默不语，有时，我怀疑不在抽油烟机上了，但黑暗中仍然能看到一点点幽蓝的光。我觉得必须和它说清楚，让它把名字还给我，要不然这样下去我还怎么正常生活呢。

我坐到半夜里，耐心地对它问了许多的问题，但那番茄一点回答都没有。

没过几天，我不但在公司里被人忽略，被人遗忘，就连家里人也开始遗忘我了。

我给我妈一袋水果，她居然问：“你是哪位，这。。。这是什么意思啊？”她看着水果奇怪地问。

我说：“妈！我孝敬你的。”她这才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