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被遗忘的记忆（二）

那时候，乡村卖东西的店并不多，爸爸买酱油的那个店要折回去一小段路，那些路都是烂泥路，爸爸怕把她的鞋弄脏。

于是，把她放在路上说：“你站在这里，不要动，我去买酱油，一会儿就回来，还给你买好吃的。”

于是，李婷就乖乖地站在那里等爸爸回来。

她手里抱着那个布娃娃，站在一家大工厂的一堵黑漆漆的墙边，大工厂的烟囱正冒着黑烟。这时，不知从哪里钻出来五六只黑猫。它们一路追赶着，一路怪叫，从李婷身边一掠而过，李婷想这些猫大概是去追一只很大很大的老鼠吧。

正当它这么想着时，忽然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对她说：“不是追老鼠，它们在追我。”

李婷奇怪地四处找那个声音，她看见在大墙上有一个人头。

那人头实在丑，眼睛鼻子嘴巴全挤在一起，而且没有身体，它悬在工厂的围墙上，正看着李婷。

李婷对那个人头说：“你长得真怪！”她又问，“你怎么知道我心里想的？”

“我知道！”那人头死死盯着李婷说。

“是吗！那你在上面干什么？”她又问。

“躲那群黑猫，一个多月了，他们一直在追我。我被它们弄得精疲力竭，我想变成石头躲一下。”

“变个石头？”李婷觉得好玩，“那你变石头！我看看。”

“我变石头后，必须有人把我抛到空中，落下来的时候我才能恢复原样，否则，我恢复不了。”那人头沙哑着嗓子说。

那人头飞到李婷跟前，李婷有点怕了，她还是第一次看见只有一个头的人。

那人头说：“你能把我扔出去吗？”

李婷躲开那个人头，它嘴里恶臭醺人，李婷费了半天劲儿才弄明白他的意思。

“过一两个月等，猫忘记后再把我抛出去，一两个月后你能记得来帮我吗？”

李婷摇摇头，睡一觉她就不记得了。

那人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没事，我让布娃娃提醒你。”

那人头回到墙上，然后从墙上滚下来，在滚下来的瞬间变成了一个人头大小的石头。李婷想了想，就跑过去想把它抱起来，但石头太重了，她根本抱不起来。

李婷对着石头说：“等我长大了再扔你吧！”

这时，爸爸回来了，爸爸说：“你在跟谁说话啊？”

“没有谁！”

“哦！跟没有谁说话是吗，好的，我们回家。”

说着爸爸抱起李婷就回去了。

李婷在爸爸肩上对石头说：“再见！”

虽然她太小不懂恐怖，但仍然感觉那个人头很不正常，很特别，很奇怪。

那个人头说要让布娃娃提醒她，回家后，李婷就不怎么喜欢抱那个布娃娃了，那件事没多久就被她彻底忘了。

这种遗忘是本能，对不利于自己的事件的抗拒，所以，李婷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好象要想起，却又是一片空白。本来，这事会被永远忘掉的，但她回了一次老家，结果，又把人头在布娃娃上的神秘力量激活了。

虽然现在想想那个人头，那块石头，有点吓人，但她还是回到阁楼上对着布娃娃说：“我只要找到那块石头，把它抛到空中，它在空中变回原样，那么一切就结束了是吗？”

布娃娃没有回答，它那已经破旧的眼睛看见李婷，李婷觉得这是默认了。

于是，她就出门去找那块石头，她很高兴，因为这太简单了。

但是李婷出门后就傻了眼，别说石头没看见，连她小时候站过的那条路，那家工厂，那个幼儿园都没了。

她记得幼儿园回到家的路，要经过一家工厂的大墙，但是那些建筑现在全找不到了。

她站在村子里想找找幼儿园在哪儿，但找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在哪个方向。现在看见的楼房几乎都是她们离开乡下后新建的，原有的许多建筑都已经拆除，这使她完全弄不明白方位了。

她在路上发了好久的呆，她知道，已经不可能再找回那块石头了，它可能被压在那些新建的楼房下面，也可能被压在新建的公路下面。她不可能拆掉楼房拆掉公路去找石头，而且她也不知道石头的具体位置。

确定已经不可能找到那块石头了，她回到老宅阁楼上，很抱歉地对布娃娃说：“再见！”，然后李婷就回了自己的租屋。

但是她还是经常做噩梦，甚至比前几天更厉害了。梦境还是童年的她，她和那布娃娃在一起玩。

开始的时候她们总是那么开心，然后布娃娃就对着她拳打脚踢，把她打得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快去找！快去找！快去找！快去找！快去找！快去找！”

“我疼！”她揉着胳膊，疼得直哭，在梦里她永远只是一个三四岁的小女孩。

“快去找！你刚才把什么弄丢了？”那布娃娃凶恶地对着她。

布娃娃伸出爪子一样的手，使劲拧李婷的胳膊，她的胳膊上立刻起了青疤。

“找不到！我找不到。”她痛得哇哇直哭。

“快去找找，可能在那条路基下面，也可能在那幢楼下面。”

“爸爸！爸爸！”她哭着找爸爸。

李婷每次都痛得在梦里惊醒，李婷坐在床上想，要是梦里是现实中的样子就不用怕它了，但是她梦里永远是小时候的样子。

她从床上下来，走进卫生间里，想洗个澡，她一抬头，那个布娃娃的影子就站在浴缸里，对着她怒目而视。

布娃娃对她说：“你把我忘了吗？”

李婷说：“没有忘记，可是我找不到那块石头了。”

那娃娃依然说：“你把我忘了吗？”

李婷跟它说了好几遍，但那个布娃娃的影子只有这一句，说着说着，就一步一步逼了过来。

李婷被它吓得逃出了家，那布娃娃在后面追，嘴里还是不停地说着：“你把我忘了吗？你把我忘了吗？”

忽然，李婷想到了一个办法，她跑到隔壁邻居家。

敲开门，她对那邻居说：“不好意思，借你们家黑猫用一下。我家有老鼠。”

那邻居就是那个抓娃娃机的老板，她很不高兴地说：“我家猫可不抓老鼠，它不会干那种体力活。”

李婷说：“不用抓，只要吓唬一下就行了。”

李婷想到，既然那个人头是被猫追逐才变形的，那它一定怕猫，那只要养着一群猫它就不敢来了。但是她那里没有猫，所以只能先借一只试试。

李婷继续恳求道：“就借一晚上。”

他让她进去，说：“不行，你看！老猫生了一窝小猫。”

果然，那老黑猫生了一窝小猫，全是黑的。

李婷高兴了说：“让老猫和小猫暂时住到我家，我会照顾它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