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部 第二十二章 外来人的苦恼（上）

里梓昨天陪老邓飞美国，她已给静-香发短信报平安，她会每天向大家报告那边的情况。

每个人都因为老邓的事故而心情不好，特别是铁窦，他非常伤心，老邓不在，他连饭堂都不想去，除了勉为其难去准备餐点外，他没心思管其他事情，备好食物后便离开，直接到老邓的小花园喝酒。

御意代老邓做柜台的职务，卓慧下课后也来帮忙日常里梓做的外送餐单工作安排。

建生注意到铁窦的异常反应，但是他要接替铁窦的其他工作，包括兼职员工分配，物料库存，还有晚上住客的管理，他没有时间顾及铁窦的心情。他不明白铁窦为什么这样沮丧，好像是他家里的人去世一样。建生请耀国和静-香开解铁窦，希望他可以尽快恢复正常工作。

耀国知道铁窦和老邓的关系，当然明白他为何这么伤心。铁窦不单失去后代，也担心老邓第一次出国，不知道会否有问题。耀国虽然想陪铁窦多聊天，但是他翌日还要上班，在11点便回家了。

静-香没有离开，她一直在陪铁窦喝酒。

“静-香，都已经是半夜了，我没事，你不用陪我。”对于自己的失常表现让大家担心，铁窦感到很过意不去。但是他们又怎么会明白自己多希望见到老邓的女儿。在这个世界上，就只剩下他们三个亲人了。

“我不光是陪你，老邓的情况也令我回想起自己的伤痛，我也想用酒精麻醉自己。”

“为什么？”

“我是家里在日本东北3.11大地震的独存者。那场意外让我失去了祖父母，父母，妹妹和叔叔。如果当时不是在中国念书，我可能也成为其中的一名遇难者。”静-香忧伤地说。

“很遗憾发生了这种事情，你从没有告诉我们。”

“说了也改变不了事实，反正我只余下一个人，也没有家了。”

“你是一个很勇敢的女孩子，自己一个人在外国生活。”

“我不想回去家乡，我很多朋友和同学都被海啸冲走了，幸存的朋友家里也大多失去亲人和房子，大家心里充满哀伤，整片地区愁云惨雾。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跟林阿姨和大家在一起，特别是饭堂里十分热闹，很有生气。”

“嘟嘟，嘟嘟。”静-香的手机里有短信。

“是里梓的信息。”静-香一边看，一边开始念：“我们在医院的停尸间，看到那名年轻的女死者，确认他不是老邓的女儿……”

“你肯定吗？”铁窦把电话从静-香的手上抢过来，然后继续念下去：“老邓确认年纪大的女死者是他太太，我们现在正在申请去病房探视其他生还者，晚一点再让你们知道是否找到他的女儿。”铁窦很高兴，张开双手，不停地转身，向空中大叫：“她不在停尸间，她还没有死，她没死，我可以看到她，我能看到我的来孙女……”他忘形地越叫越大声。

“铁窦，你没事吧？”静-香很惊讶他所说的话。其实，她也担心自己的手机。因为铁窦太兴奋了，当他张开手的时候，可能会不小心把手机抛出墙外，跌落楼下摔坏掉。

“你知道她还没死吗？”铁窦没有回答静-香的问题，但是却抓着静-香的手不断地摇，他实在是太感动有人和他分享这个好消息。

虽然静-香因为铁窦的摇动有一点晕眩，但她还是能看到铁窦的眼眶有点发红。像其他人一样，她也不明白铁窦为什么对老邓的事情有这么强烈的反应，像自己失去整家人时的痛苦一样。现在铁窦说老邓的女儿没有死，他就可以看到自己的来孙女。他对这个消息的过度兴奋反应和语无伦次，会不会是有什么特别的原因？

“是，我知道，他们还没看到她的遗体，应该是有生还的希望。但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有这么夸张的反应，还说你能看到自己的乖孙女。”静-香很小心地回答，并尽量想把铁窦转动的动作停下来。说实在的，她开始对铁窦的表现感到很迷惘，他真的只是老邓的住客或是员工吗？

“我有说这些话吗？”铁窦很后悔自己的过度忘形而不小心地喊出心底话。

“是。”静-香自然地点头，然后继续说：“铁窦，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如果你想保持私隐，你不用说出原因。就像我的情况一样，除了你以外，在中国没有人知道我是3.11事故家里的幸存者，我不想别人可怜我，或是看不起我。”

“这不是你的错，并不是你害死家人，没有人会看不起你的。你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别人可怜和帮忙。你其实很坚强，也很勇敢，不是很多人都能像你一样有勇气去面对同样的变故。你家里人在天堂里一定会为你感到骄傲，并且保佑你的一生。”铁窦尽量想一些话去安慰静-香。

“我没像你想得那么勇敢，刚出事时，我有想过跟家人一起上天堂。幸好时间可以冲淡哀伤，我总算挺过来了。”这是静-香第一次跟别人提及自己曾有过自杀的想法，这也是为什么她怕别人看不起她。

“对，时间可以改变一切，甚至乎是整个世界。”铁窦自言自语地说，他完全同意静-香的想法。

“直到今天，我才敢对别人说出我的过去。没有跟他们离去，我很有犯罪感。就是碰到高兴的事情，我连笑也感到内疚，所以一直都在压抑自己。谢谢你听我说话，跟你说完后，我感到轻松很多，希望今后可以从这个悲剧里面解放自己。”

“我们不可以控制命运，只能学习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铁窦也感觉对不起家人，特别是他根本找不到一个回去的方法。

“对。但真的很难，特别是在外国生活，即使是找一个住的地方，也很不好找。”

“我同意，幸好耀国和美芬帮了我很多。”铁窦连身份证也没有，要不是美芬帮忙，真的连住的地方也没有。

“不光是耀国和美芬，其他邻居也很好，他们比我在工作方面打交道的人好太多，尤其是在钓-鱼-岛事件以后，我很多同事都把我当敌人看待。”

“你不能埋怨他们，不要说在二十世纪日本发起很多战争，就算在十九世纪都已经有甲午战争了。”虽然铁窦从历史方面知道日本发起很多战争，但是甲午战争是在他离开不久便发生的，肯定他的家人都会受到这次战争影响。

“我明白，但是这些都是政府决定的，作为国民我们也没法抗拒，我想我的祖先也不喜欢打仗。不要说政治的观点，就是不同国家的文化背景，有时候也很难和我的同事沟通。”

静-香的历史不好，她不熟悉甲午战争，不知道是哪一个国家的错，还是最好不要因为政治话题反对铁窦的观点，她不希望像在办公室一样，再被大家孤立。她没有告诉御意，因为钓-鱼-岛事件，她是被前一个业主赶出来的，否则御意可能也不会把房子租给她。在还没找到合适的地方住和搬进这里以前，她还住了一段时间小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