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避祸离家（三）

晨曦朝朗·利特消失的方向飞了好久，都不见那群人的踪影，心下未免着急。忽的，一道刺眼白光直冲天际，半空中化成无数白色手臂，五指或拳或掌，以各种攻击姿势，挟着雷霆之声，势如破竹般俯冲下来。晨曦暗道不好，不及思索，用尽全力朝白光方向飞去。

待晨曦赶到现场，被眼前惨景惊呆了。不大的空地上，躺满了死状凄惨的尸体。没了头的，被挖出心脏的，缺胳膊少腿的，以及满地的碎肉，和冲天的血腥味，让人忍不住作呕。晨曦勉力移开眼，望向波澜不惊的鲁迪·林斯顿和他身后的一干人等，眼神复杂。不用说，地上躺的多是朗·利特的人，鲁迪自家的护卫也少了许多，但他身后还站着一群神秘的黑衣人。晨曦注意到，场中没有一具黑衣人的尸体。

一阵冷风吹过，扬起鲁迪剑上的穗子。他面容坚定，双手紧握剑柄，横斜在身前，保持着随时就能发动攻击的姿势，仿佛自言自语又仿佛对着空气冷冷地道：“还要再试试么，伯爵大人？”晨曦错愕间，就见不远处的小湖边二尺多高的野草一阵晃动，接着，朗·利特脚步踉跄地爬了起来，下半身湿哒哒地不住滴水，脸色白得吓人，神情虚弱憔悴，完全没有了平时精干利落的风采。他张开嘴，还未出声，先吐了口血，那血竟然是乌紫色的。

“真是，真是，看走眼了，没，想到，你，竟然是个，是个，八级剑士！”朗·利特坚持说完这句话，一个没忍住，又吐出一大口血。他随便用衣袖擦了擦，冲着鲁迪冷笑。

“伯爵大人，您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鲁迪面无表情。

“的，确。”朗·利特哈哈大笑，大约牵动了哪处伤口，笑声戛然而止，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栽去，幸得一双手扶住了他。朗·利特艰难地偏了偏头，发现来人是哈格城飞车护卫队队长普瑞特。朗·利特勉强扯出一丝笑容，张开嘴刚想说话，不待发出声音就晕死过去。

普瑞特探了探鼻息，发现怀中人还活着，便取出一枚地藏彩莲炼制的解毒丸给朗·利特服下，叫人来将朗·利特抬了下去。他则眯眼看着鲁迪，等他发话。普瑞特这次将飞车护卫队四十人一个不落地带了来，原本信心满满，看着眼前血肉模糊的修罗场，突然有一丝不确定起来。他方才也听到了朗·利特的话，知道对方是个八级剑士。八级剑士！那是个什么概念？普瑞特说不清楚，总之要对付他身后那群实力最高才六级的小喽啰，真比捏死只蚂蚁还容易。识相的，就应该转身就走，离这里越远越好。

普瑞特不仅没跑路，反而呛啷一声拔出了腰中长剑，一副准备拼命的架势。身后之人见状，也同时拔出长剑，动作整齐划一，显见训练有素。

鲁迪淡淡地笑了：“各位是想一起上？莫非还想再尝试一遍‘千手索魂’的滋味？”

普瑞特脸色变了变，立刻又显出更加坚毅的神色，硬声道：“如果你不放人，那我等自然是不会走。”一往无前的气势，将朗·利特一方所有人的情绪都调动起来。

“够了！”鲁迪身后一个矮个子上前一步，大吼一声，登时将场面压下。他对鲁迪附耳说了几句，鲁迪点了点头，矮子复退回原位。眼观鼻，鼻观心，木头似的直挺挺杵在地上，不再看任何人。

鲁迪催动长剑，陡然间亮得刺眼的白光大放，周围气温随之骤降。十二月的天气本就极冷，再加上这寒气，修为较低的人顿感不适，有人已经全身起栗，牙齿打颤，不自觉地将手中剑握得更紧了，仿佛那冰冷的长剑能带来一丝生命的热度。

晨曦无比忧虑。只要看到发抖的人多是朗·利特这边的，她就知道朗·利特一方的实力远远赶不上对方。这场较量若是开始，无非就是再多几十具尸体罢了，对结局不会有任何改变。她多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又暗恨塞尔曼家族的援军姗姗来迟，若是再不来，可就真的只能收尸了！

剑拔弩张的当口，一道温和的声音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老僧来迟一步。”温和又熟悉的声音突然传来，晨曦脑中立刻出现了那身褐色僧衣。心中一喜，果然是怀至和尚。好歹是来了个帮手，而且这和尚沉稳踏实，心智深沉，应该能拖延些时候，等待更多的援军。晨曦乐观地想着。

一声惊叫突兀响起。晨曦连忙看过去，鲁迪高举闪着白光的长剑，朝飞车护卫队的一名队员当头砍下，眨眼间长剑已到面门。那名队员的惊叫只发出半声，剩下的被生生咽回了肚子。一道紫光飞速掠向长剑，“叮”地一声，将长剑荡了开去。晨曦看时，那道紫光已飞回怀至手中，原来是一个紫金钵盂。鲁迪便舍了其余人，将剑锋对准了怀至和尚。与此同时，除矮个子之外，鲁迪的人尽数杀了过来，与飞车护卫队员们及朗·利特一方先前一战幸存的人混战在一起。

怀至和尚虽老迈，动作却一点不显迟缓。根据卡罗的介绍，此人不过是七级火系魔法师，此时与八级战士鲁迪对战，竟不见落败之势，而且看他所用技能，分明是和鲁迪一样的剑士技能，而非魔法。晨曦不由在心中打了个问号。

这边两拨人打得难解难分，晨曦待在半空帮不上忙，只有心中着急的份儿。忽而意识到此时正是找人的好时机，若卡罗就在附近，那真是再好不过。晨曦心念一动，身形倏地拔高，冷不防撞上一物。从撞上去的触感来看，那东西不硬，但极为坚韧，晨曦抬头看去，并不见什么异物。一时好奇，就朝撞头的方向摸了摸，果然被坚韧的物质挡了回来。原来她面前不知何时竖起了一道透明墙。晨曦不信邪，立刻又往左边飞，同样被那莫名的墙挡了回来。晨曦看向人群，就见先前跟鲁迪讲话的矮个子双手环抱，正往晨曦的方向看过来。

晨曦冷笑一声，也学那矮子的姿势，双手环抱，居高临下地与他对视。“怎么，想留住我？”语气是不屑的，除了她自己，没人能发现其中的心虚。晨曦紧盯着矮子的脸，满意地没看出神色的变化，甚至可以说对她的话没有任何反应，就像没听到一样。晨曦吃不准这矮子到底是故意不搭理还是根本没听到，想了想，决定再试探一次。

晨曦换上戒备怀疑之色，紧盯着矮子身后，大叫一声：“你是谁？”而后偷瞧矮子，居然还是面色不变。

晨曦放下了心中大石，看来这矮子是真看不到自己，也没听到她讲话。如此说来，他的精神力至多是高等级。试想，像矮子这样的人，如果真有人在他身后而不自知，不管是不是敌人，至少会有一个错愕的眼神。而这矮子自始至终表现得太过平静，若非定力深不可测便是根本没听到晨曦的话。晨曦宁愿相信是后者，毕竟这不是场多么要紧的战役，她相信那个所谓的“陛下”还不舍得动用那等高人。

矮子一直往晨曦的方向望，机警地注视她这边的情形，那全神戒备的模样，仿佛一只进入战备状态的警犬。晨曦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把腰杆挺得更直了，打算就这么跟矮子耗下去。——她可还记得当日白桦林中大哥哥的话，神级或以上级别的强者肉身死后都会变成灵魂体，这矮子八成是会错了意，以为晨曦也是神级强者的灵魂体。既然如此，就让他继续错下去好了，晨曦丝毫不觉得惭愧，反而以能牵制一个强者而骄傲。

不期然传来的一声闷哼，将二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鲁迪如失去翅膀的小鸟从半空坠落下来。长剑早已脱手，没有了灵力的催发，长剑寒气顿收，气温又恢复了正常。矮子纵身扑过去，堪堪接住鲁迪，扶着他在地上站好，自有部下来将人接了过去。矮子自始自终面色平静，只那双眸子愈发冷厉。

矮子往前踏出一步，鲁迪尚未站稳，忙出声唤道：“等等。”矮子停下脚步，但并未回头。

鲁迪又喘了口气，将全身的重量都倚靠在部下身上，才低低道：“那和尚不好惹，你我恐怕都不是他的对手。”

矮子挑了挑眉毛，抬步欲行。

“还是请卓青青小姐出面吧。”鲁迪看着矮子的后背，“这样下去不过是平白损失人员罢了。”

矮子皱起了眉头：“那和尚当真如此厉害？”

鲁迪点了点头。

矮子朝晨曦所在处望了一眼，略一踟蹰，无奈拿出一块会话墨玉，对着那墨玉道：“卓小姐，麻烦你过来一趟。”

墨玉里传来一阵娇笑，随即响起了女人甜美娇柔的声音：“难得你总算想起我了，乖乖等我啊，马上就到。”

矮子收起墨玉，看了鲁迪一眼，转头对上气定神闲的怀至和尚。怀至朝他施了一礼，端着紫金钵盂，横放在胸前。

矮子突然风轻云淡地笑了起来：“佛祖讲究与人为善，扫地尚惜蝼蚁命，大师如此作为，岂非犯了大戒？与贵教教义相去甚远。”

怀至平静地回答：“昔有阿罗汉为救一船人而杀死强盗，最终挽救一船人的性命的佳话。老僧如今这般行止，不过是效法先贤。须知惩恶即是扬善。”

矮子正待反驳，一阵娇笑将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我来了。亲爱的，你还好吗？”最后一个字尚未落地，一名穿着暴露，足蹬亮黑色皮马靴的美女从天而降，在矮子身旁站定。随着帅气的落地姿势，高耸的胸脯水波般抖了抖。火红的卷发有几缕吹在脸上，她伸手拨开，借此机会迅速打量了怀至一眼。

因着美女的到来，混战的人们停止了厮杀，自动退回各自阵营。本就躺满尸体的大地，又多了几十具新成员。晨曦扫视战场，发现死者都是鲁迪家的护卫和朗·利特的人，至于那神秘的黑衣人，除了几个挂彩的，竟然还是一个都没有倒下。

“老和尚，你怎么惹我家乖乖生气啦？大家一起开开心心的，不是更好玩？”卓青青说话间，朝怀至飞了个媚眼。

怀至无动于衷，那刚从战场抽身，离怀至最近的普瑞特却实打实地浑身一个激灵，再也不敢看卓青青妖娆的双眼。

“老和尚，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是哑巴了。”卓青青咯咯笑道。纤手一扬，一记凌厉的攻势便要发出，却被怀至的一句话消散于无形。

“卓小姐，”怀至突兀地道，“若是你需要与和尚同修来澄澈灵识，老僧不会拒绝。”

周围蓦地静如鬼蜮。卓青青的脸变得比她的名字还青，连矮子紧绷的面孔都出现了一丝裂纹，其他人都是一副惊掉了下巴的样子，随后又变成憋笑的模样。晨曦也差点撑不住笑出了声，反观怀至自己，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并不认为方才的话惊世骇俗。晨曦撇了撇嘴，复看向卓青青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