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孽不可活

一弯月弧悄然挂上树梢，清辉掩映，似水银泄地，洒满寂静四野。楚天地飘身而落，悄然踱步，缓缓走到彩石仙子面前，望着她与剩余的人众，淡淡的挥手，长声道：“我不想造无谓的杀戮，你们都走吧。”转身回走，来到冬凝仙子身旁，见她强颜欢笑，额头明显挂着斗大的汗珠，当下又回头对彩石仙子道：“还请仙子施法去除冬凝仙子体内的天澜蛊。”

彩石仙子一愣，见他语出真诚，全无一点得胜者的嚣张跋扈气焰，倒是有些敬服，细细体味了一下他话中言语，略有些忐忑道：“是否我收了天澜蛊，你就当真放我们走。”

“我之前已经说过了让你们自有离去，拔出天澜蛊不过是楚某小小请求。不过此后不久我们与炎熙必有大战，希望诸位莫要出现，否则刀剑无眼，生死就实属难料了。”[www.Kanshu.com]

彩石仙子听他这般一说，黯然神伤，长长叹了口气。她明白自己实力差距和楚天地相差实在太大，他这般说不过是为了保全她的颜面的委婉说法。当下也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默默点了点头，从胸脯软肉间取出一个拇指大笑的玉石号角，启于唇边低低吹奏。与此同时，她袖口挥舞，一只斑斓蚕虫出现在她掌中，随着她呜呜的号角声有节奏的扭动着，尖利的口器一上一下的摩擦，发出尖利的刺耳声，在这夜里听来如夜枭啼鸣，难听已极。

“嗯哼……”一声轻微的shenyin从冬凝仙子的口中传出，她白皙的皮肤上泛起一层层波浪似的褶皱，似有小虫在内力爬行。楚天地虽知这是彩石仙子以秘法与天澜蛊母蛊配合，从冬凝仙子体内将子蛊引出，但任心下有些微微担忧，忍不住问道：“仙子感觉如何？”

冬凝仙子双脸酡红如醉，似喝醉了酒一般，但神色却还是显得十分的正常，低着头微微感觉了一下内息变化，片刻后笑道：“无碍，我体内天澜蛊子蛊毒虫正在朝着喉咙处快速爬行，不消片刻即可逼出。彩石仙子果然在施展御蛊之术，助我拔出体外。”惊喜交集。

楚天地淡淡而笑，在一旁静静等待。心道：“现在只等玉女醒来，或许能从她口中解除谜底。”心无旁骛的他浑然没有觉察彩石仙子此刻眼中闪过的一道狡黠。

突然，玉石号角的音律越来越诡异，彩石仙子的身躯也豪光凸显，万千彩色丝线飞舞穿梭，交缠纵横，又纷纷射入那周围数十人的天灵盖中。细细观之，那万千丝线赫然是诸多蝇头小虫，仿佛入脑，大多数人脸色都一阵扭曲，随即全身透射出凶暴狂恶的气息，一个个相貌大变，狰狞猛恶，突然拨空弹射，纷纷朝楚天地围杀而至。剩余的数人仰天而倒，竟然忍受不住那蛊虫入脑之痛，就此暴毙。

楚天地目光一凛，如何能想到事情发展如此突然。仓促间不及多想，两壁筋脉一条赤线贯臂而出，化为两柄烈芒赤刀，交错飞舞，劈入人群。

“轰”排山倒海的掌力真气与赤火真气所化的气刀相交，惊雷响动，接连不断，光漪涣散，似涌动波浪，横推四方。楚天地虽以一人之力抵挡了这雷霆一击，也被强猛的反震气浪震得胸腹一滞，立时真气循环，气沉丹田，硬生生的顿住身形，未退一步。喉中有腥甜之气涌将而出，被他强行又咽回腹中，刀气凛冽，交错劈斩，反身又凌空冲起，以退为进，节节冲杀。

当是时，一股寒意直透背心。楚天地身处半空，正激斗正酣，如何能分神他顾？千钧一发之际，护体真气蓬然怒放，华光四射，在身后化为一个巨大的圆盘。几乎同时，一道狂暴无匹的刀光气焰吞吐，重重的劈在护体真气所化的圆盘正心。

楚天地只觉一股大力袭来，后背如遭重击，护体真气霎时破碎，虽挡下大部分光刀威力，终究力竭难挡。刀气瞬间破空而入，一下子砍在楚天地后背之上，火光溅射，化为万点星火，飚射飞落。楚天地痛哼一声，一口鲜血再难压制，张口喷出。被那刀气破体而入，经脉烧灼，刺疼难挡。默念水合“凝冰诀”稳定伤势，修复受损经络，人却如流星划空，连连被朝前震飞数十丈，当空飞旋，止住去势，大口喘息。目光电扫回望，却见冬凝仙子目光呆滞，单臂光焰吞吐明灭，一柄炎光气剑刺眼夺目，将她周围空气烧灼的扭曲变幻。

“可恶”。楚天地一下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视线转移，一下子锁定了人群中的彩石仙子，只见后者盈盈娇笑，得意之色无以言表，此刻看在眼中，没由来的让人气愤恼怒。只听彩石仙子咯咯笑道：“小情郎，要怪就怪你太过多情了。不过你现在的样子倒是越发的让姐姐心动啦，瞧得姐姐我心肝喷喷直跳，若不是你得罪炎熙神上在先，姐姐还真舍不得杀你，要与你双宿双飞呢。”楚天地此刻嘴角挂着血丝，发丝凌乱，后背一条触目惊心的豁口虽然已经没有鲜血流出，渐渐愈合，但疤痕仍显可怖。青衫破裂飘舞，随意的挂在他的身上。彩石仙子脸上蓦然泛出一股病态的殷红，身子竟然在此时产生一种兴奋的颤抖，“我既然有办法将天澜蛊种入冬凝仙子的体内，当然也有办法催动它控制其行动。现在以你受伤之躯，不信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擒住了你，炎熙神上定然龙颜大悦。”隔空一指，冰冷的声音字字响起：“杀了他。”

话音一落，冬凝仙子撒手抛下玉女，御风而起，气刀大开大合，光焰飞射，交织闪耀。她被天澜蛊控制神志，如一个只知道杀戮的傀儡，真气术法反而更为凌厉，没有生死顾忌，招招以命搏命，具是两败俱伤的打法。楚天地却不敢尽全力，生怕伤了这火合神女，一时间险象环生，处处受制。

黑暗中人影交错，一众蛮夷也冲天而起，各种术法和兵刃的光芒道道闪烁，一时间连月亮的清辉也看不清了。

楚天地颓然收了赤炎真气所化气剑，挥掌连击，也是知道到了生死关头，真气滔滔在体内流转，每一次掌风都似怒海狂啸，凌厉轰击。中蛮夷稍稍躲避不及，立时被气劲扫中，躯体炸散，血肉横飞，血雨淋淋。

轻啸连连，似真龙怒吼，楚天地长发披散，如银蛇乱舞，身如猛虎，窜入人群，出手如电，烈焰选龙枪一次次挡住冬凝仙子的赤炎光剑，轰爆鸣响，双双震飞。时间已久，两人所在战场周围如春蚕吐丝，出现一个巨大的光团将二人包裹。一红一黑，一阳一阴。楚天地以黑水真气抗衡赤炎真气，每一次身影交错间，都激荡起漫天光波，水花和着火焰当空炸射，哧哧激响，升腾起迷蒙白雾，两两消散。

众蛮夷冲击如潮，不要命的想要破入两人战团，奈何他们的修为与真气与两人相差甚远，仿佛靠近光团附近，就被飞射而出的光浪细丝贯体而过，射成蜂窝，死伤无数。

彩石仙子躲在远处观察战况，咬牙切齿，依他估计，楚天地受她算计，受伤在先，先机尽失，不需多时，结合被自己强行以术法提升修为制成傀儡的彼方之众和仙级修为的冬凝仙子合力对付起来，楚天地只能手到擒来。可是连连斗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数十傀儡已经尽数死绝，而光团中的战斗究竟如何，自己也无从知晓，不能判断。偶尔传出的暴雷之音，也叫她听的心惊胆战，忍不住就要飞身逃离此地。只是她心存侥幸，实在舍不得这到手的功劳。埋伏在此的一干蛮荒将士如今只剩她一人，楚天地若为她所擒，想想结果都能叫她激动兴奋，如何能这般轻易就前功尽弃？是以，她虽没有冲上前去拼斗，却并未远离。她在等，等到光团散开，等到冬凝仙子擒着楚天地交给自己的一刻。

当是时，光浪崩散，涟漪荡漾。周遭云气翻腾卷溺，漫漫长空忽然出现一个巨大的漏洞风团，滚滚云气波动倒卷而下，冲入黑红光团之中。黑红两色真气轰然爆炸，一道紫气接天连地，冲天而起。眼前出现的景象直叫彩石仙子瞪大的一双眉目，张口难以惊骇的难以说出一句话来。

十六个一模一样的楚天地凌空跨步而来，周身紫焰吞吐，如九天神灵。冬凝仙子被其中一个楚天地抱在怀中，从天而降，轻轻的放在玉女身旁。他火眼如炬，烈焰玄龙枪似乎莫名兴奋的在他手中抖动，枪尖远远的笔直指着彩石仙子眉心。

“啊！这是什么术法？这……怎么会这样，怎么可能有这么多一模一样的楚天地出现。”彩石仙子花容失色，早已没了先前的镇定自若，成竹在胸的样子。在她的感知中，这十六个楚天地，每一个的修为都是仙级，如果不看那杆独一无二的烈焰玄龙枪，根本难以分清哪一个是真正的楚天地本体。因为，给她的感觉，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个青衣男子，每个都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实体，是有血有肉的生命，这……这简直颠覆了一贯的认知。六合任何术法都不可能凭空造就生命，而且是修为这么强大的生命。试想，如果有这样一种法术，那岂不是会这种法术的人只要愿意，这天下也无非是他的囊中之物么？

对女娲、伏羲流传下来的“万实幻身”一无所知的彩石仙子几乎已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的意识中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自己实在是太过坐井观天了。在完全没有弄清对手的底细之前，冒然就将他得罪的死死的，实在是一种十分不明智的选择。

彩石仙子一意识到这点，顿时萌生退意。什么功名利禄，什么争权夺利都已经不重要了，与性命比起来，这些不过飘渺如天边的浮云。恐惧一旦在内心滋生，彩石仙子就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勇气，用最后一丝理智控制着体内的真元，全力施展御风之术朝天际飞射，速度快的已经突破了她以往的极限。

待到飞出很远，冷冷的天风吹上她苍白的脸颊，感觉到后方楚天地并没有追来，彩石仙子才重重的喘了一口粗气，暗呼侥幸。可是也就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一声令她头皮发炸的声音：“任何子母蛊虫，母蛊一死，子蛊也就不会发动了吧。”

“这……不要啊，我会施法将冬凝仙子的子蛊逼出，不要杀……”一个“我”字还没有说出，一声叹息已经响起，一道绚烂光彩冲天而起，犹如极光绚烂，带着迷世的梦幻，颓忽闪过又瞬时消隐。彩石仙子惨叫都未来得及喊出，就随着那道光焰化成了飞灰，一只形如蚕虫的蠕虫乍现即逝，也随之蓬然炸散，消失的无踪无影。

楚天地长身而立，蒙蒙细雨忽然从天而降，他立于天地风雨中，淡漠的脸上一抹不忍一闪即逝，紫光摇曳，十五道紫气从各处冲飞而来，融入他身体之中，淡然的声音飘荡而过：“天做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天地之间留有的一线生机我已经给了你，只是你没有把握住。”转身抽身非退，朝着神女苑凌空飞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