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话

随着太阳的西下，原本酷热难忍的天气在习习凉风的吹鼓下逐渐变得清爽怡人。黄昏的天空开始透射出一股异样的魅力，使人忍不住驻足观望。

忽然，天空中闪过一抹亮光。是的，一闪而过，没有任何人察觉，就连端坐在测验台上的赵焰也没有察觉到。

转瞬，天澜城大街上那间闭门锁窗的雨湘楼楼顶毫无征兆地破了个窟窿，一缕残阳斜射而入。

八字胡掌柜纠着店小二的衣领，从破洞上窜了下来，浑身的肥肉颤动着，显然气得不轻，让人很是担心下一刻便会抖落十几斤肥油。

掌柜很是粗暴地将小二拖到面前，两眼睁得圆溜溜，怒目瞪着他，狠狠啐了一口，“他***，叫你别太靠前！你丫的就不听！差点被发现！”

“诶诶诶！”店小二登时就急了，噔地一下跳了起来，也是怒目瞪着掌柜，哪里还有店家和工人的模样？居然毫不避讳地用手指顶着掌柜低矮的鼻子，“这事你不能怪我，我可是问过你同不同意，你不也点头了么？”

“同意你妹！”掌柜暗骂了一声，很是恼火，反手打掉店小二指着自己鼻子的手，却又突然对着小二满面桃花般地笑了笑。

这不笑还好，这一笑，原本气势汹汹的店小二登时懵在了原地，如丈二和尚一般，傻傻看着面前的掌柜。

掌柜心中一声冷哼，跟我斗，你还嫩着呢！接着便举起手中的算盘便往小二身上闷头一砸，唾沫四溅地破口大骂道：“同意？同意！同意！？要不是你他妈忒不要脸死缠烂打，我会同意么？我说只靠近一点。一点？！知不知道一点是什么？你丫的告诉我说好，却屁颠屁颠嗖地一声差点和他完美地对上嘴，要不是我手快把你个王八羔子硬生生拽了过来，估计下一秒我们就要在众人的围堵下享受着捆绑螃蟹的特殊待遇，然后直接扔进水里清煮了，你还好意思回过头来怪我？！”

面对掌柜生如洪钟、激情澎湃、气势昂扬的叫骂，加之宛如夏雨一般滂沱的唾沫星子，店小二即便是再迷懵惘然也回过神来了，看着逐渐放大的算盘不禁暗自咋舌，本能地身形一闪，嗖地一声躲过了掌柜的一记算盘，背贴着天花板，犹如一只壁虎，看着龟裂的地板，悻悻然吐了吐舌头，指着掌柜吼道，“你这是要杀人啊！”

“我杀的还就是你了！”话毕，掌柜凌空窜上天花板，手中的算盘带起一阵破风声又是一拍。

看着这具泛着绿芒的算盘，店小二心中咯噔一下，心说这下要是被砸中了，不死也要扒层皮。

“我说你好歹也是个君子，怎么动不动就打架呢？这样是不好的行为。”店小二身形又是一闪，下一刻便出现在了别的地方，掌柜却没有丝毫停滞，拿着算盘反向又是闷头一拍，不偏不倚，专打面门。

店小二在心中腹诽了几句，却又不敢还手，只能闪躲。

几次下来，店小二明显吃不消了，赶忙摆了摆手，作出一副投降的姿势，“别打了别打了，我服了行吗？我怎么料得到他的感知力一点都没受损，一下就窥探到了异象。”

“废话！”掌柜把算盘往柜台上狠狠一拍，算盘上的算珠发出一阵喀喀声，“他只是修为散了而已，又不是脑袋被门夹了，感知力怎么会受损？！你个驴脑袋装的都是浆糊吗？！”

“呃呃呃…我…”

…

赵家，测验台上。

叶昉看着面容有些苍老憔悴的赵焰，毕恭毕敬的作揖鞠躬，“是！弟子明白。”

赵焰用手揉了揉眉心，似乎要将所有沧桑收进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低声嗯了一下，继而对仇无音招了招手，“仇统领，带他去兑钱吧。”接着又扭头对众人说道，“测验已经结束，秘境后竹林明天五时开启，需要通知的通知，没事就都散了吧！”

闻言，剩下百来个赵家弟子连同赵天戈纷纷离去，赵焰与各位长老也都飞身离开测验台，只有聆雨与赵磊仍留在原地。

仇无音领着叶昉来到两人面前，赵磊用力一拍叶昉的肩膀，露出一个不灿烂却很诚挚朴实的笑容，“你这是打算用钱砸死他们啊！”

叶昉讪笑了一下，耸肩没有说什么。

聆雨关切一笑，裙摆在风中微微摆动，“财主，取钱去吧，我就先告辞了。”

叶昉看了一眼夜幕渐临的天空，知道时候不早了，点头嗯了一声，接着便对赵磊说道，“你也该回去了，过几天我请你们吃一顿。”

赵磊摇了摇头，伸出一根手指在叶昉面前晃了晃，“一顿不够，我为了你可是大动肝火，加上你突然多出了那么多钱，怎么也得请我吃一个月。”

叶昉哑然，半晌，无奈摇头苦笑道，“下次请你出面还是需要斟酌斟酌的。”

赵磊眉头一挑，“那就这么说定了，我先走了！”

话毕，赵磊转身便走。黄昏的残阳印着他的身影，拖出一条坦荡的身影。看着赵磊远去的身影，叶昉再次陷入沉默。

“有这样的朋友，你的生活应该不至于太枯乏。”仇无音看着沉默的叶昉，似乎是在安慰。

叶昉没有说话。

半晌，仇无音无奈地叹息了一声，“你父亲将你托付给我，可我实在帮不了你什么，唯一要说可以帮助的，也就只是物质上的东西，精神上…尤其是小一辈的争锋，我可能帮不了你什么。”

“没事，仇叔。我知道你的苦处。事实上，您帮不帮我都无所谓，这些年来，我都也习惯了。”叶昉叹了口气，说出了自己的肺腑之言。

仇无音自然听得出叶昉并不是单纯为了安慰自己，更多的是在阐述事实，但听着叶昉略微有些心寒的话，心中的自责却不减反增。

四年了，家族对叶昉受到的凌辱一直都没有制止过，哪怕他已经习惯了，也必定会心寒，这不是怪罪，而是失望。

“小昉…”

“嗯？”叶昉蹙眉，抬头看着仇无音。在他记忆中，除了父亲便只有母亲这样亲昵的称呼过他，别人都无非是那几个——现今的“废物”、曾经的“叶少”以及朋友长辈口中的“叶昉”。

“虽然我不是你的父亲，但我至少也算是你爹的结义兄弟吧？按辈份来说，我应该还算是你的大伯吧？不至于这样诧异地看着我吧？”仇无音看着叶昉诧异的神情，忍不住辩解了几句。

叶昉沉吟了片刻，过了好一会，这抬头对着仇无音笑道：“大伯。”

仇无音原本失望的神色陡然敛去，赶忙激动地应了一声，脸上满满洋溢着笑容，干巴的皮肤上堆起了道道皱纹，显得很是苍老。宛如一位与爱子分别多年的慈父，在听见爱子喊“爹”时的那一刻的欣喜与激动。

事实上，叶昉也不是不可以理解仇无音的激动。七十年的抗魔战争，赵家的高层相继辞世，而仇无音的爱妻便是其中之一。

十年前，仇无音接到爱妻阵亡的噩耗，一年多的岁月以酒为伴，终日浑浑噩噩，失魂落魄的样子宛如一具掏空灵魂的行尸走肉，看得所有人心痛憔悴。

那时的自己不过五岁，不懂那时的心碎，现在懂了，却无法做些什么。

三年来，仇无音的心便被仇恨拉锯着。他终日疯狂投身于战场的杀戮中，当时，即便是战功显赫的叶永义，也远远没有仇无音那般疯狂。

后来，赵家派兵进攻魔族。在一处城镇废墟里，仇无音发现了一位幸存的少年，他收留了他，认为义子。

这位少年便是仇枫，五年前转入赵家旁系，改名为赵磊。

也许是因为赵磊的到来，让仇无音冰封的心逐渐回温，他不再像先前那般不要命地投入杀伐之中，逐渐将心思放在了赵磊身上。

仇无音缺的，一直是亲情。

赵磊弥补了一部分，而此刻叶昉再弥补了一部分，尽管还有一点空缺，不过相比起这两个孩子，真的不算什么了。

“可以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参加荒莽山行么？”仇无音稳定下激动的情绪，声音中透露一股难以言喻的关切，似乎这一刻，他不是自己的大伯，而是自己的父亲。

叶昉沉默，半晌，摇了摇头。

他不想告诉任何人，因为时间还没有到。

看着叶昉摇头，仇无音明显怔了怔，忍不住出口劝诫：“小昉，荒莽山行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你…”

“大伯，你不要说了；荒莽山行，我必须去。”叶昉打断了仇无音的话，斩钉截铁地说道。

听着叶昉坚毅决然的口气，仇无音只是带着点惋惜幽幽叹了口气，他清楚现在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叶昉的决定，清楚荒莽山行对于叶昉来说，代表的是无法逃脱的死亡。

残阳很是美丽，透出一股妖媚的瑰丽，淡金色的光芒洒在叶昉稚嫩清秀的小脸上，依稀可见一点萧条与无畏。

“好吧，我不阻拦你。”沉默了好一会，仇无音才挤出一丝勉强看得过去的笑容，开口问道：“不知道你需要什么东西？你大伯别的地方虽然帮不了你，但为你准备一些物品还是有能力的。”

叶昉怔了怔，偏头想了想，很是无辜地冲仇无音咧嘴一笑，“叔，我也不知道我要什么。”

仇无音尚且洋溢着满满的笑容的脸登时一僵，看起来就像面瘫了一般，远远看着很是可笑。他的笑容啪啪地掉落了一地，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登时懵了，有些不知所云。

“好吧，我为你准备一些疗伤药和其他一些东西。其他的你自己去集市购买吧！”呆愣了半晌，仇无音这才有些尴尬地说道。

“嗯。”

…

三百万云州币，这笔数目在下层宗门听来实在是骇闻，不过对于赵家来说，也不过一周的收入。

仇无音从自己的存值内多调出了两百万给叶昉，按着叶昉的意思，将五百万分别存在了五张紫金卡内，亲手交给了叶昉。

做完这些事，夜色便已经降临，叶昉这才注意起微饿的肚子，辞别了仇无音，朝雨湘楼走去。

这是他第一次有目的的挑选吃饭的酒店。

不知为何，自己总是对雨湘楼有些特殊的感觉，具体特殊在哪叶昉不知道，也许是因为小二的热情和诚挚吧？

他来到酒店内，再次听见了熟悉的嘈杂声、闻到了熟悉的酒肉香；第一眼便看见了依旧在柜台旁慢悠悠地算账的掌柜。

店小二则再次亲热地凑了上来。

“客官，打尖？”

“是。”

“陈年竹叶青吗？”

“好。”

“您的厢房位置不变，请上楼。”

“嗯。”[WWW.kanshu.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