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陈家往事

我有一股冲动，想要在回家之前去向领导们辞职，我不干了。原因是，我觉得王晓妍帮助了我态度，她给的那些不是我所能承受的。我的脸太白了，怕别人叫我小白脸，更怕人说我是吃软饭的。这些都成为了我心中的负担，我不是没有吃苦的精神，也不是没有能力，我认为凭着自己的努力一样可以，可以在这个外面的世界生存下来，而且能够过得很好。

即便真的不行，我还可以在家种地，像爹娘一样，靠老天吃饭，不求山珍海味，不求锦衣华服，不至于饿死就行，哪怕真的饿死了我也心甘情愿，我不愿意让人说三道四。

但是最终我还是没有说出口，没有勇气和大舅说，他没有任何的错，一切都是为了我好，我想起他见到我挣钱后的那个样子，实在是不敢向他说。我也没有去院里辞职，我更加不敢面对院长王海修。

就这么回家了，到了家里我也没说，见到黑黑的我，爹娘、姐姐姐夫们都夸我长大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大舅当着所有亲人的面将我挣来的两万元交给我爹时，我见到他们激动的浑身都在颤抖，笑容和泪水同时出现在爹娘的脸上时，我的心中很不好受。

这个年过得太热闹了，村里的小伙伴儿们，一起长大的朋友见了我都是羡慕夸赞的话，那些曾将欺负过我的男孩儿，也没有了以前那么讨厌，我发现他们其实挺可爱的，相比外面的人，我更加喜欢他们。

变得不是周围的人，变得是我的内心，心境不同眼中的世界也不同。

年很快就过去了，过年后有两个同村的都男孩儿找到了我的家里，想让我爹娘和大舅说说，让他们也跟我出去闯一闯。

我娘当时就给大舅打了个电话，没过多长时间，连半个小时都没有，大舅就打回了电话，说没有问题。

那两家人兴奋不已，说出去后要我多多照顾他们的孩子。这个很滑稽，因为其中一家比我们家还大一辈，这两个人，我一个叫叔叔，一个叫哥哥，年龄都比我大个一两岁。

好吧，我带着他们走了，踏上了东去之路。这两个都姓陈，一个叫陈仲耀，大我两岁，是我的叔叔辈。一个叫陈刚强，大我一岁，上学的时候是我的同班。

到了单位之后，他们被分配到了张健力的工程处。我到了地理信息处之后，发现所有的人事安排已经做好了，我们都要跟着去外业，我也被分到了张健力那里，王晓妍也一样，看样子她是不打算离开我了。而林会川、刘静雪到了第一工程处，朱志华陈菲菲到了二处。

“秀儿，你的脸色咋这么难看啊？”王晓妍将我叫了出去。

“妍妍，我，我想辞职。”

当我说出这就话的时候，王晓妍呆住了，她以为我在说笑，但是我告诉她这是真的，她不信：“陈明秀，不是我王晓妍看不起你，你要是真的敢辞职，你就是纯爷们儿，真男人。”

我是不是纯爷们真男人，这个不是她所能决定的，我真的辞职了，谁说都没有，他们越劝我，我反而更来劲。

最终，我得罪了几乎所有认识的人，王晓妍、王海修、我大舅，甚至书记董海川看我的眼神都充满了嘲笑和讥讽，张健力更是对着我大骂。

让我感到舒服的却是军哥他们三个，当我背着行李离开了单位之后，只有军哥、张超凡、张燕飞三个人送我出来，我们在川府酒家大喝了一顿，这一次我们都喝醉了，从来没有醉过酒的我，只喝了半斤不到就醉的不醒人事。

这才几天，刚刚离家的我又回到了我出生的地方，陕西的黄土高原。事情是瞒不住的，当爹娘见到我一个人背着行李回家后，他们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和我相处。

“儿啊！你在外面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啊！该死的甄建斌你怎么照顾外甥的？害的我儿一个人偷偷的跑回家......”

甄建斌是我大舅的名字，我娘嚎啕大哭，这是他第二次抱着我哭，情景何其相似，上一次是我一个人从县城的高中偷跑回来，这一次是从千里外的社会上跑回来。我娘紧紧的抱着我，大哭大叫，最后她仿佛疯了，使劲往怀里抱，想要将我再一次将我塞入她的身体。

我的爹，没有抽他的烟锅儿，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苍茫的天空，一动不动，他那宽大的肩膀仿若一座嶙峋的山石不动不摇，紫黑的脖颈青筋狰狞，灰发渐渐变得花白。

许久之后，年过六十的爹才转过了身子，这一次我看清了他脸上深深的沟壑，苍老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的爹娘已经老了，但他的眼神却更加的坚毅。

我的三个姐姐带着姐夫们来到了家里。

“老婆子，你放开他。”额爹对娘严肃的说道。

我感觉到娘的身体在颤抖，她眼中满是惊恐，摇头，一直在摇头，不想放开我。

最后在姐姐们的劝说下，我娘才渐渐的平静了下来，松开了他的手臂。

“秀儿，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外面受委屈了吗？”大姐四十多岁了，但是看起来比城里的中年妇女老很多。

“大姐，我在外面很好，可我就是不想出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外面的事，他们没有见到，也无法感受我的想法。

最后还是爹开口了，他是小学三年级的文化，但是很爱学，不仅有一身的手艺，瓦工、木工，修自行车、拖拉机、三轮车，没有他不会的，没事的时候还爱看书。

“秀儿，在你的眼中，爹是个什么样子的人？”爹看着我问道。

我摇摇头，我不敢评价。

我爹说起了他的人生，从祖辈开始说起，他的名字叫陈德成。

当年陈家在村子里也算是大户，我爷爷的爷爷，也就是高祖父，是清朝的大地主，老婆姨太太也有三四个，一共生下了十二个儿女，五个女儿七个儿子。当时整个村子仿佛不是村子了，应该叫陈家庄更加合适。

1896年，光绪22年，我的曾祖父出生，他是陈家的老七，人称陈七爷。他是高祖父55岁时跟一个丫头生下的孩子。在那个年代这就是庶出，姨太太生的都是庶出，更别说丫头的孩子了。但我的曾祖也不是也善茬子，就像许多小说中的屌丝逆袭，1910年，十几岁的曾祖离家到了上海的精武体操会，成为了第一批的学生。精武三杰之一的陈公哲对曾祖非常的照顾，后来在1915年的时候由于练武的地方遭受了台风的袭击，一度无法练武，而于此同时70多岁的高祖也去世了，他就借机回到老家。一身武艺的曾祖威震整个陈家，并掌控了整个家族。但他并没有忘记上海的精武体育会，变卖了所有的房产田地，一家只留三间房，十亩地，剩下的全部给卖掉了。这些钱也捐给了精武体育会建设新的会舍。

这通败家之举由于七爷的强势，没有一个敢出声的。当年我的爷爷出生了，曾祖就又回到了上海，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爷爷的命就更加苦了，见到败家的老七没有了音信之后，都纷纷的猜测他是被日本人杀害了。一时间，陈家其他兄弟联合起来去找我爷爷报复，从此我的爷爷就什么都没有了，房子土地都被抢走。曾祖奶奶也是个坚强的女人，什么苦都吃过，她没有任何的杂念，活着唯一的目的就是将我爷爷养大成人。

我的爷爷不愧是七爷的儿子，一样是十几岁就参加了红军，二十岁就混到了个连长，也娶了一个漂亮的媳妇，1935年，我爹出生，同样的被我爷爷送回了老家。村子里给分了地，盖起了新房，我爹的童年还算不错，吃穿不愁，村里的干部对他还是很照顾的。这些都是脱了红军的福气，为了报答，我爹一样当了兵，参加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新中国建立后，就回到了村子里，开始了新的生活，大姐出生，二姐、三姐，一直到80年才生下了我这个儿子。虽然我爹参加过G命，但我出生那年赶上计划生育，依然被罚了巨款，我的二姐三姐受到我的连累，不知道是什么政策，她们俩也被追罚了。我爹无奈之下，只好又找到了之前的战友，重新上了越南战场，这才将巨额罚款无力承担的部分给免除了。

“富不过三代，但这穷也应该有个说法吧！秀儿，从你曾祖开始，我们家就没有富裕过，到你这里应该是第四代了，我可是对你抱有极大的期望。你出生后，我就找算命先生算过了，说你是我们陈家复兴的希望，不求达到当年高祖时的荣光，至少也要过上小康的日子吧！去年你跟着大舅出去后，我就见到你爷爷的坟头上冒起了青烟，在你带回2万块钱的时候，我当时是多么的欣慰，你能理解吗？”

我爹又点起了他的烟锅儿，狠狠的吸了两口：“秀啊！不管你遇到了什么？这些我都不问，你已经长大成人了，我相信你能处理的好，也能承受。但你绝对不能在家里种地，有没有出息先不说，在咱们家根本就没有这个传统，从你曾爷爷开始，哪个不是十几岁就出去闯荡的？你也不能例外，虽然我没有将咱家中兴，但我做的比起祖辈来一点都不差，我吃过的苦，受过的罪，经历过的磨难太多了，杀鬼子、杀汉奸，爹的手上可是沾染了数不清的鲜血。不要说我没有经历过人情冷暖，在部队上也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单纯，更不是电视剧中那样的，有人的地方就有纷争，有纷争就有江湖，尔虞我诈，钩心斗角，相互利用，背后捅刀子，这些你爹我都干过，但我没有放弃，我回到老家是因为我看透了这个世界。而你呢，才干刚刚出去一年，你见到了什么，经历了什么？你现在要是敢说看透了世界，看透了江湖，看透了人生，那么我不勉强你，留在家里好了，娶个媳妇生个娃，过个踏实日子也不错。好了，我就说这么多，你看着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