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一梦惊醒恨韶华

时年，太子楚续即位。

楚国公监国，赐姓国姓，改名楚继。

六个月后楚续病亡，传位于楚继，这一年楚继刚好六十岁。

楚继即位后四个月，杜辰赐名楚子辰，被立太子赐居东宫。

早已落寞的栖梧宫，完全看不出曾经的盛宠，曾经的君王已逝，曾经这里绝世的美人却依旧守在这里。

南越踏进宫殿，里面一片寂静，整洁而空荡，一个打扫的宫人都没有。

书桌前，她一身白衣，宛然若仙，手执书卷安静的陷入其中。

“硕女……”一声轻唤。

她抬起头，看见一身风霜的南越。

“师父？”恍如隔世的见面，内心竟激不起一丝涟漪。

他走过去将她抱入怀中，熟悉的气味扑鼻而入，舒服的令她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他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为师对不住你！”

眼泪落下，然后滂沱，伤心痛苦绝望像倾泻的山洪突然爆发，一发不可收拾。这是自得知楚瑄离世后的第一次哭泣，似要将所有的感情宣泄出来一般。

南越只是轻轻的抱住她，任由她的泪水湿透了衣襟。

直到哭到没有眼泪，她才问他，“是楚子辰放了你吗？”

他点头，她拿起他的右手，赫然少了一节的无名指，她摩挲着伤口，“是硕女害了师父！”

他的回答只是更加抱紧了她。

郊区，竹屋，琴声，成双的男女，与世隔绝一般的生活。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然而这空荡的心是怎么回事呢？

跟随南越来此已有一段时日了，生活跟从前在山野没什么不同，悠然自得。可是她的心就像枯了的井，再无涟漪。

金银花开的季节，四周被南越种满了金银花，香气弥漫飘荡到远方。

供路人歇脚的凉亭，楚子辰一身华贵，端坐在旁。

山野蚊虫多，桌子上被随行的宫女点上一支龙涎香，香气跟金银花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他因此有些不悦。

“先生到底还要在这里住多久？”楚子辰不耐烦的问。

一身青衣，温和似风，不是南越又是谁？

他若有所思，“再等等吧。”

楚子辰讪笑，“似先生这般杀伐决断，运筹帷幄的人，竟然也会为了一个女子犹豫不前？”

他抬眼，眼底冷然，“我说过，我的事你不许过问！”

“本宫只是好奇，你为了大业，可以断指，可以舍得把她送人，此刻又有什么好犹豫？”女人而已，就算再美，也不过是昙花一现。

“她助你除了楚瑄，你不该报答她吗？”他反问。

“她？哈哈哈……”，楚子辰大笑起来，“她的确是功臣。可是比起先生，她就微不足道了。要不是先生的智谋，本宫如何能用硕女的性命威胁楚瑄吃下毒药呢？”

他冷笑不语。

楚子辰又说道，“硕女到现在还以为是她下毒害死了楚瑄，其实早在那之前，楚瑄就吃下了慢性毒药。唉……真是痴情种。不过像硕女这样的美人，也是值了！我还听说，硕女听到他驾崩的时候，竟然从庆云殿的台阶上摔了下去，真是可怜啊！”

原来她的腿伤是这样来的……

思及那一身白衣，她竟然在为他守孝，南越眼里浮出愤怒。

“先生，父皇要清除楚瑄的党羽，还请先生早日回朝！”他恭敬的说。

“我心中有数，你且离开吧！”

奢华的马车在野草上碾压而过，留下深深的车痕，金银花从之后，一把被捏碎的花瓣安静的躺在泥土里，芳香不在。

南越还未回朝，上京城里就传来了太子身亡的消息。

酒壶翻到，香醇的美酒洒在银制的花案上，精致的雕花变了颜色，一片墨绿，那是鸩毒特有的颜色。

楚子辰睁大的双眼里满是不可置信，他死不瞑目的仿佛在瞪着她。

苏情空洞的眼底没有一丝生气，她合上他的眼睛，淡淡的说，“那年你说我眉眼含笑很有风情，却又转眼就将我送人，那时就注定了，这一切只能是这样的结果。杜辰，我不爱你，从来都不爱！呵呵呵，陛下，臣妾终于说出口了，你等等臣妾……”

拾起翻倒的酒壶，倒出剩余的毒酒，她举杯一饮而尽。

唉……轻尘长长的叹了口气。

在别人的世界里，她走马观花的看尽了他们的一生，她只是个局外人，却为什么还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

眼里湿湿的，死亡带给她的震撼，无论经历多少遍都让她无法承受。

转眼间时光再次飞转。

熊熊的火焰燃烧，雅致的竹屋被火海吞噬，硕女一袭大红的嫁衣冷然的站在大火前。

南越不可置信的望着她，“硕女，你做什么？”

硕女拿起手中的古书，幽幽的诉说，“师父，我从前以为，只要你在我身边，我就可以什么都不要。为了你，我什么可以做，这仿佛成了我的理想。直到他死了，我才发现我的心也死了。你为什么要骗我呢？我为了你都给他下毒了呀？呵呵呵……原来你不需要。”

“你都知道了？”他眯起眼睛。

手指捏紧了书本，恨意涌现，“知道什么？知道一切都是你在幕后策划的吗？知道你为了骗我不惜自断一指吗？还是知道你们明明逼得他服了慢性毒药，却还拿假的毒药试探我？”

“我只是想确认你的心还在不在我这里？”他淡淡说道。

“哈哈哈……”她大笑，癫狂的指着他道，“那你确认了吗？”

“确认了。”他语气温柔，眼里却有杀气。

一个心不在他身上的人，留着也没什么用了。

相伴十载，他细微的表情又怎么能逃过她？硕女举起手中的书，“今天就让一切结束吧！”

火借着风势愈加大了，浓烟滚滚，竹子燃烧后发出噼啪的声响。

“你冷静点！”他劝说，表情极淡。

“我很冷静。”她从来没有这样冷静过。

她扬手一挥，书被丢进火海之中，转眼就被火苗吞噬。

他依旧不为所动，淡淡的说道，“为师早已参透书中的奥秘，你烧了也无妨！”

她望着他，似乎听不懂他说什么一样。

南越摊开掌心，绿色的光芒闪现，“知道这是什么吗？”

她望着他，心底隐隐作痛。

他自顾说道，“这是楚瑄的魂魄！”

“你要做什么？”她开始感到绝望。

“知道禁魂术吧？”他问她。

禁魂术她当然知道，是一种将魂魄燃烧殆尽的禁术，这些还是他告诉过她的。

她摇头，“不要，我求你不要！师父我求你不要！”

“他是你背叛我的源头，我要他死了也不能重新做人！哈哈哈……”他默念咒语，周遭的世界开始冰封，原本熊熊燃烧的烈火瞬间被冰封盖。

他弹出手中的绿色光芒，光芒凝结成一个人高的形状，他咬破手指，将血滴在光芒之上。红的像血一样的颜色渗透进去，火焰开始燃烧，带着淡淡的幽香。

“不！”硕女大叫一声，冲向红色的火焰。

南越一惊想抓住她，却错过她大红嫁衣的衣角。

火焰越烧越旺，突然发出刺眼的白光，她的肉身伴随着楚瑄的魂魄化为灰烬。

一道鲜红的身影飞出光圈，硕女的魂魄出现在南越眼前，他惊恐的望着她。

“南越！你我师徒今日起恩断义绝！”硕女的魂魄飞在上空，声音似有回音。

他冷哼一声，自袖中滑落一把匕首，悄悄割破手指，默念口诀扔向了天空。

硕女大叫一声，被匕首刺中，魂魄摔落在地。不待她有反应，南越就施法将她的魂魄封进了无间雪域。

一生倾城，一世耽误，硕女的人生由此终止。

好戏落幕，她这个看戏的局外人又该何去何从，除了长叹一声宣告自己的无能为力，她什么也做不了。

爱是什么？是楚瑄赔了性命的宠爱？还是硕女同归于尽的痴情？为什么她就遇不见这样的人呢？

凡尘二十五年，唯一倾心爱慕的男子，却是杀了自己的凶手，与硕女相比，她的人生才是真正的糟糕。

“你现在是想哭吗？小心被异物吞了你！”熟悉的戏谑声响起。

转过头就看见行止一身黑衣站在身后，不过几个眨眼的瞬间，却好像一眼万年那么长。

她走过去一把抱住他，熟悉的薄荷味，真好闻，她突然就觉得很委屈的说，“大仙，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抛下我了呢！”

嫌弃的扯开她的手，行止说道，“再不来，你恐怕就要被困死在这里了！”

“啊？”她这次回过神来，害怕的看了看四周，“怎么啦？发生什么事了？”

行止望着诡谲的天空，“这个世界快塌陷了！”

“所以，大仙你是特意来救我的？好感动喔！”她又忍不住上前想抓住他的衣服。

行止伸出手挡住她，头疼的看着她说，“你关心的点是不是错了？此时难道不是该问怎么出去吗？”

“有你啊！”她一点都不担心的说。

行止一怔，她就这样全然的信任他吗？。

他别过头抓住她的手道，“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