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章：承担】（3）出走的娜拉

唐青悠想回答一句“好，我再好好想想。”却犹豫着说不出口。因为她心口上方，此刻悬上了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时刻提醒着她，天亮以后便是发布会倒计时了。她脑子里飞快地闪过这一个来月紧张兮兮累倒多次不敢声张的日子，却仿佛只是刚结束的一个梦，并没有什么切肤之痛需要去痛定思痛。于是，她努力回想自己当初听完明岚的推荐，是个什么反应，希望找到来时的路，再做打算。

仔细回想之后，唐青悠发现自己选择脚下这条路只花了一秒钟。当时明岚只是随口提议：“我这儿有个信息，你可以参考参考。南山大剧院要开幕了，应该正在招兵买马，我记得你说过你念书的时候还玩了好一阵子话剧？要不先过去那玩玩儿？”她当时一听完，眼前仿佛便是一亮，顺口便接了句：“好呀好呀！”——那一秒，她想到了自己混迹于学校话剧社的过往，当女主角那段万般闪耀的日子。

那段青涩时光里，因为她台词功底扎实到直逼戏骨的程度，成为了有着悠久历史的萍声戏剧社的台柱子，一度被校友们奉为话剧女王。

她便是在当女王的那段时间里，认识了已经开始步入“神坛”的涂屹然。以至于不久，她便成为了“神的仆人”——这是萍声戏剧社的金牌制作人、她的亲师兄费栋打的比方，当时一群人听完都笑了，说费栋形容得贴切又生动。

那时候的涂屹然已经摆脱PE菜鸟的身份有些时日了，专注于互联网产业，经常游走于各大高校和青年创业基地，发现好的产品会直接做VC，认识到有意思的人和靠谱的团队可能瞬间便挂牌子当了ANGEL……所以，在高校圈和青创圈大受欢迎，经常被邀请开讲座、做创业指导等等。但这一切，唐青悠一无所知，那时她这个“话剧女王”顶着学生圈里才华横溢的荣光，却也只是一个不知米价独爱话剧的新闻与传播系大二学生罢了，每天奔走于教学楼、宿舍、食堂和话剧社之间，花着父母给的定额生活费，从未想过自己毕业后会不会找不到工作、人生会不会遇到困顿，最大的烦恼无外乎四六级要早点过、讨厌的C语言不要挂科，整个人是由内而外的简单并快乐着。

而生命就是那么有趣，突然有那么一天，平时难得一见的事情接连发生，最后的结果直接改变了她半个人生。

那一天，戏剧社金牌制作人费栋和话剧女王唐青悠双剑合璧的新编话剧《玩偶之家》在学校多功能剧场试验演出，平日座无虚席的500座观众席居然稀稀拉拉只到场不足50人。唐青悠的专业素养仿佛与生俱来，在后台拼命安抚剧社的同学们，带着五位演员一丝不苟地完成了正常演出。年轻气盛的费栋在了解到大量老师同学缺席原因的时候，却没有留在多功能剧场观看自己的成果，直奔大礼堂——同一时间，一场互联网精英论坛正在学校大礼堂举办，国内一二十位互联网创业明星、多位投资专家齐聚一堂，几千人的座席人满为患，大量校外人士涌入，连走道都挤满了人。

费栋人面广，找了人带路，直接从侧台进到观众席前排区，还逮着Q&A环节抢了根话筒，直冲冲朝刚作完主题分享的其中一位投资专家提出质问：“今天我校有将近50年历史的萍声话剧社新编的话剧《玩偶之家》试演，观众纷纷缺席跑来大礼堂听创业致富的成功学，您觉得这是今天论坛给的干货太多太有益身心，还是人心浮躁艺术不遭人待见呢？”——那位莫名撞枪口上的投资专家便是涂屹然。

涂屹然年少得志，一直是天之骄子，鲜少遇到如此直愣愣上门挑衅的，当下被撩起了兴致，一改平日的惜字如金：“可能是因为大家政治经济学都学得不错，知道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在满堂哄笑声中又补了一句：“不过听这位同学这么一说，我倒是对你们这出话剧充满了向往，不知道我们论坛结束赶过去还来得及看娜拉出走吗？”

费栋显然没预到这一步，主持人赶紧跳出来和稀泥，问了话剧演出时长，表示非常可惜，话剧开始在先，论坛进行不到1/3的时候就该落幕了。

话题正要就此揭过，向来不按牌理出牌的重磅嘉宾沈博走到台前来横插一杠：“那就请剧组来论坛加演一场吧！刚好我们都看看！剧组演出费我们博屹包了！我们今天的主题要改一下，我们不仅有创业宝典，还有诗和远方！”

全场掌声雷动，一波又一波，各种呼喊声尖叫声口哨声直接把费栋给震懵了。

主持人三下五除二做了方案调整，中场休息15分钟改为10分钟，下半场推后10分钟，总共挤出15分钟给剧社安排一个片段演出，另外，博屹投资冠名下周《玩偶之家》的正式公演。

费栋上门理论不成，还被三个老狐狸吊打了一顿，却意外领回了一笔冠名资金，喜怒参半，憋着口气回剧场后台匆匆忙忙开始协商片段演出事宜。

500人场馆的全本试验演出变成5000人场合的片段示范表演，肯定是安排男女主角对手戏最为合理。

整个剧组洋溢在得了冠名的意外之喜中，纷纷起哄佛争一炷香，人争一口气，让话剧女王到5000个掉钱眼里的人面前为学校剧社、为中国话剧立个FLAG。

这种时候唐青悠肯定是不会掉链子的，谢了幕补个妆，欣然带着男主角“海尔茂”前往大礼堂。

唐青悠带到论坛现场的是娜拉与海尔茂摊牌的对手戏，当她说出那句经典台词“现在我只信，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一个——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的时候，全场静寂无声，仿佛掉根针都是罪过，会唐突了这佳人美景。那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静默而热切地投射在“娜拉”身上，忘记呼吸，忘却时光。

后来涂屹然告诉她，那是他第一次认真的观察一个女生，然后，记住了。

片段演出结束，主持人例行公事地访谈男女主演，问了下名字，夸了句演得真好便凑不出来台词了，急中生智把始作俑者涂屹然给拉了出来：“涂先生觉得他们演得怎么样？冠名费花得值吗？”——后来唐青悠才知道，当时主持人没点沈博的名字是因为惹不起，便只拖了涂屹然当挡箭牌，虽然后来的后来，涂屹然他也惹不起了。

涂屹然似乎没听进去主持人的问题，自顾自走到唐青悠身边，意味不明地看着这个让他视觉新鲜了15分钟的女主演：“长得很摩登，名字很古典。你的名字有什么典故么？”

唐青悠当着整个大礼堂的人山人海，盈盈一笑：“你猜呢？”清亮的音色恰到好处地拖了点尾音，靡靡然消融于音响系统间，竟然带出了点环绕立体音的效果，整个礼堂上空仿佛都有回响。令人想入非非。这个瞬间被完整记录了下来，入选该校女生入学必备的“撩汉教科书”。

那时，涂屹然嘴角勾起，露出少见的微笑：“小师妹，咱们读的是一样的书。我还是有背过几句的，比如，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当天学校BBS上置顶的帖子标题是：“诗经式一见钟情——投资大神VS话剧女王，这对情侣你战队吗？”涂屹然和唐青悠赫然上了校园票选情侣榜。

不久他们还真的不负众望成了一对。一半因为神一样的涂屹然主动追求，一半因为吃瓜群众纷纷撮合。唐青悠是一上台自带发光体的校园话剧女王，于涂屹然而言拿下她意味着征服了这座校园，收获美色还能取得流量，怎么看都是一笔合算的买卖。更何况，唐青悠漂亮、有才华，还听话，这每一个单项，都足以满足他一定程度的男性虚荣。群众造势之下，顺水推舟便可轻易抱得美人归，他何乐而不为？于唐青悠而言，涂屹然身上有她挪不开眼的光环，即便靠过去可能是飞蛾扑火，她也拒绝不了内心深处对于光与热的渴望，以及言表之上难以遏制的虚荣心。——美女大学生与投资界新晋男神的爱情落在平常人眼中，说到底也只是一场符合市场规律等价交换原则的人间虚荣。

他们两个人的故事便是这样开始于一段美好的羡煞众人的时光。以至于后来，唐青悠在涂屹然的安排下进了依达文化实习了一年多，毕业那天直接到依达文化报到，在人们眼中，也都是水到渠成、理所当然。

其实人们都不知道一件事，早在唐青悠进依达文化之前，涂屹然跟她有过一场关于热爱与生存的讨论。

涂屹然问她：“你那么热爱舞台热爱艺术，为什么当初不参加艺考，念艺术院校呢？”

唐青悠笑了笑：“艺术院校学费太贵。”

“听上去不像正经理由。”涂屹然也笑了，大概对他而言，钱是最不需要担心的。

唐青悠的回答是长辈们曾经说过的话，但学费贵不贵这个问题并不存在于她本人的思考范畴内，甚至也不在她父母的考虑之列。在她念书的年代，艺考还没有现在这样一年火过一年的热度，还只是一个命运之神留给差生的退路。她参加高考、入读综合性大学，无非因为她按部就班乏善可陈的人生里，完全没有出现过艺考和艺术院校这个选项。唐青悠并未深虑过这个问题，便问他：“你觉得我应该从艺？”

涂屹然没有回答，反过来问了她一个问题：“你知道为什么艺术院校的学费普遍贵吗？”

唐青悠被问住了，好奇心腾起：“为什么？”

涂屹然一本正经地说：“为了防止穷人家的孩子误入歧途。学艺术的人要出头太难了，工作都不好找，很多学艺术的孩子念完了死贵的艺术院校，毕业就意味着失业，一个不小心就成了社会不安定因素。所以啊，学费往高了设置，可以避免有太多人脑子发热爱慕虚荣瞎报志愿。”

好像挺有道理。唐青悠哦了一声，点着头说：“我应该算不上穷人家的孩子，但我也是个穷人。所以，我没有去念艺术院校，是对的，是吧？”

涂屹然伸手顺过她一头柔亮的长发，扮起了人生导师：“没有柴米油盐，谈什么风花雪月？想让自己的人生好过一点，就努力学会更多的生存技能，让自己无后顾之忧了，再去追求你热爱的艺术。”

如果涂屹然在一开始的时候就知道唐青悠有朝一日会成为“出走的娜拉”，不知道会不会后悔那些年手把手教了唐青悠陶朱之道？

——想到这里，唐青悠下意识地拿下手机，打开电子银行账户，看了看里面的金额。

如此看来，她似乎应该感激涂屹然，撇开爱情，站在两个独立个体的角度来看，涂屹然确实算得上一位良师益友。因为他的指引和帮助，她如今有足够的身家可以任性，纵然还不到可以任性一辈子的程度，但随心所向地折腾一阵子还是蹉跎得起的。

可是心里又隐隐觉得有点什么东西不太对劲，想了半天理不出头绪，便跟着直觉，简单粗暴地为自己做了选择。

她暗暗下了决心，将手机贴回到耳边，说：“我想明白了，岚姐，这事儿，我扛。人情我记着，将来我一定会细水长流慢慢还给大家的。你就帮我兜一下呗？”

她还是决定了，宁可独自背负更多的人情债，也要让南山大剧院顺利开幕。

电话另一头的明岚一愣之后露出了难以名状的笑容：“希望你将来不会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