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淇奥】（2）二世祖的青睐

多年后，蒋睿也曾仔细思考过，自己为什么会在第一次见唐青悠的时候就落了下风。他仔细一分析发现，其实自己的潜意识里已经在唐青悠的反应中给她打了极高的分数。

国内市场化的剧院管理一直是管理大于艺术，而院团附属的剧院管理又是为演出团体服务，缺乏场地管理理念，于是，大部分都走了极端。国外的剧院则是一手抓管理一手抓艺术，有别于国内的剧场总经理负责制，国外很多剧院是采取了艺术总监+行政总监的管理架构，艺术总监抓内容，行政总监管运营。

唐青悠在和蒋睿的第一回合对话里，就是带着国内尚无人启动的运营管理思路来的，一下子便对了蒋睿的味。

蒋睿还是个行动派，跟唐青悠初步谈了个意向，第二天便约了唐青悠去踏勘淇奥戏剧中心及所属文创园，作为中介人的孔嘉人还特别拨冗同行了。

唐青悠一路观察下来，对蒋睿的背景充满了好奇，偷偷向孔嘉人打听，孔嘉人很是认真的翻了翻自己与蒋睿的相识过程，最后也只给了一个含糊的定语：“家境不错。”

其实不用孔嘉人多说，明眼人都能看出来，蒋睿出身肯定是富贵的，否则以他的年纪，已经是文创园的大股东，没点身家背景恐怕连地皮别想搞定，而这一片文创园居然不是他的主业这更是令人遐想连篇。他可以为了自己的喜好留出空间建剧场，可以扔着剧场长期闲置养蚊子，自然是有更重要的事业在忙。综合这点点滴滴的信息，唐青悠确定蒋睿是个二世祖无疑，但孔嘉人都不了解详情，她也不便多问，只得把蒋睿当成一个普通的小老板，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剧场本身来。

看过硬件设备，唐青悠顿时有点惊呆了，500人座的小剧场，几乎是照着国际标准把大剧场缩小了点比例来建的，用了最顶级的舞台设备，什么主升降台侧升降台抢妆间，一应俱全。说好的戏剧演出场馆，声学效果完全比照歌剧厅标准来的……震惊之余，唐青悠不带遮掩地问蒋睿：“这么好的场馆，养蚊子三年了？每年光维护费得要七位数吧？”

一听唐青悠算的账，蒋睿颇有点专家面前丢脸了的感觉：“那啥，一开始光想着要建就建个好的，于是把手上的现金全砸进去。砸完之后发现……”

“没钱运营了？”唐青悠不由自主地往下猜。

一旁的孔嘉人莫名紧张了一下，为唐青悠抹了把汗，她下意识地祈祷这不是真的。但很不幸，唐青悠猜中了。

蒋睿嘿嘿一笑：“是啊，幸亏建好了才没钱的。要是建一半资金流断了，我这就麻烦了。”

“我猜你是个完美主义者。”唐青悠眼观鼻鼻观心，露出了狡黠的微笑，“要按国际标准来建造，成本低不了。你又不肯妥协，所以硬件本身就严重超支。建好了其实要开业也不是不行，你心里定然是有你自己的一盘考虑，包括定位。如果不是一开始就有清晰的定位，你不会将这个剧场命名为戏剧中心。你大可以跟各种演出机构一样随便命名为淇奥艺术中心。”

蒋睿听到这里却显得十分高兴：“我觉得你一定是我失散多年的双胞胎妹妹，怎么会这么了解我？就跟有心理感应似的。”

孔嘉人一直被当成透明人晾着，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蒋总，您这资金链都断了，找我们家青悠来做什么？”——这是不坑人吗？

蒋睿和唐青悠相视一笑。

孔嘉人不明所以。

蒋睿没有回答，而是向唐青悠发出了邀请：“唐老师再给分析分析？”

唐青悠接了这个临时的“考验”，小脑袋瓜一转，说出自己的猜测：“蒋总花了三年时间去筹资，现在是资金到手，打算启动淇奥戏剧中心，大干一场了。”

蒋睿瞪大了眼睛说：“还真是猜对了——一半。”说着便笑了，自己把真实状况一五一十吐露了出来：“我是花了三年时间没筹够资，又回北京跟我家老爷子借了一笔。老爷子这次挺爽快的，就是有个附加条件，让我到他指定的单位上班，不准我离开北京。”

这么实诚的回答，把唐青悠给彻底唬住了，怎么接话都不合适，看了眼孔嘉人，也是一幅难言的表情。

蒋睿看她们被自己的“不靠谱”吓到了，知道不能再掰扯下去了，连忙解释：“我说的夸张了点是吗？你们习惯了就好。总之呢，资金现在是充足的，后面具体怎么运营就看唐老师的了。”

唐青悠意识到这是在委以重任，连忙先问：“蒋总对戏剧中心的定位是什么？有什么阶段性目标？”

“戏剧中心，定位不就是戏剧吗？”蒋睿显得有点不解，“每个演艺机构，每个剧院在刚刚成立的时候，都爱讲什么定位、价值观、愿景。有用吗？活不下去的话还是得转型。活得好的就算自己没有定位没有价值观没有愿景，市场和受众也会赋予它。”

蒋睿这段说辞独树一帜，显得跟他本人一样的任性，但又隐隐好像有点道理，唐青悠忍不住求教：“蒋总这么说的依据呢？”

蒋睿此刻的表情似乎有那么点吊儿郎当的感觉：“英国DruryLane你知道吧？那么兴旺发达的剧院集群，孵化了多少著名的话剧音乐剧，包括《西贡小姐》也是从那走出来的。可那些个剧院，以前都干嘛的你知道不？”

唐青悠恍惚记得展鸿介绍伦敦西区时，有过一带而过的介绍，但时隔多年已经完全想不起来德鲁里巷剧院的光荣历史。她摇了摇头，精诚求教：“蒋总请赐教！”

蒋睿邪邪一笑：“放黄色电影的。”

唐青悠终于确信，当年，一本正经的展鸿大师绝对是没介绍过这一茬的！

顿时，她看蒋睿的眼神，多了几分信任与崇拜。

唐青悠将蒋睿这番论调转述给展鸿听的时候，眉飞色舞的样子是由心而发的高兴。

展鸿其实早在唐青悠到来前就先一步从儿媳妇孔嘉人那里听了个大概，在心里给蒋睿打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叉。但唐青悠好不容易找个赏识她的地方要大展拳脚，他做老师的也不好浇冷水，于是，便心生一计，语重心长地对唐青悠说：“交给你一个全新的任务。一边实践，一边做个课题，你现在的课题是：在这个泛娱乐背景的大时代里，如何当一个正经的文化人。”

迟钝的唐青悠不明所以，高高兴兴的应了下来，一如她高高兴兴地接下蒋睿这个二世祖的青睐。

唐青悠就这么去了百废待兴的淇奥戏剧中心，还拖上了她推荐的行政总监——邹见锋，开始了她新一轮的人生跋涉。

万里之外，Linda带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端着咖啡问涂屹然：“Yolanda突然就火了，还把你捎带上了。这波操作很专业啊！”

涂屹然嘴角微微弯起，抿了口咖啡后，笃定地说：“不是她做的。她才不屑上热搜。”

Linda不免好奇：“我相信你了解她。但你确信她不想走捷径？她刚在职场吃了一路的闷亏，现在如果选择不走寻常路，很正常啊。”

“你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是依达文化副总了，你不了解她。”涂屹然将手上的咖啡杯放回了碟子里，“她还是学生的时候就具备了做职业演员的专业素养和出道的所有外界条件，但她本人并没有想要成名的想法。所以才会被我说动，到依达文化来工作。如果她有明星梦，有名利心，估计我们根本走不了多久就完了。以她当年的条件，跟着她导师和师兄们的安排，她就会一步步从舞台剧出道、拍广告、跨界影视、最后走红，万一拿个奖也就从此架在空中供众人瞻仰了……当年看到她的表演功底，我仔细分析过她的综合条件，几乎一眼就能看到她未来的局面。”

“有个表演艺术家做女朋友，你不是更有面子？为什么你要阻止她在演艺圈的发展？”Linda问。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涂屹然虽然平铺直叙，话里却是百味杂陈，“我当年真怕她飞了。我自己的工作性质太忙，不能时刻把她捆在身边，如果放任她留在演艺圈，情况就太复杂了，我担心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她随时会变心。所以，就利用了她的性格弱点，引导她留在我可以监控的范围内了。”

“看来你真是费了不少心思在她身上。”Linda若有所思，“这次你不怕她飞了，所以推着她往外走？”

“我当然怕，如果她真的取得了好的成就，或者遇到了比我更爱她的人。我想我也接受不了。”涂屹然一边说，眉头微微皱起，“可是，她明明可以有一个更璀璨的人生，如果因为我，一而再地放弃奋斗的快乐，将来她后悔了，我也不可能快乐。或许，我就是图个心安吧。”

Linda摇头：“你这哪里是图心安。分明就是一片苦心，她却不知道。”

“知道了她就会放弃一切只为我想。”涂屹然说，“这就是她性格里最大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