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1章：两件事

她们两个人，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许清禾清冷孤傲，自带一身生人勿近的气场。

她永远冷静，永远高高在上，宛如冰山女王，不苟言笑。

哪怕她会在我面前卸下些许防备，流露温柔，展现独属于我的柔软一面。

可她带给我的距离感，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她太耀眼太完美，遥远得根本不像是我这个混江湖的人能够触碰的存在。

可魏倾芸不一样。

她狡黠妖娆，会闹会笑，会装会演，也满身风尘无奈。

她有城府有算计，有秘密有身不由己。

她坏得通透，也柔得真实。

站在她面前，我从来不觉得我是底层蝼蚁，她是云端之人。

我们更像是身处同一个泥潭，同一片风雨里的同类人。

一样身不由己，一样深陷棋局，一样满身秘密，一样在泥泞里拼命挣扎。

夜风徐徐吹过，抚平夜色燥热，也吹乱了心头思绪。

长久的沉默过后，魏倾芸忽然侧过头，轻声问道：

“对了，说了我的梦想，那你的梦想呢？张野，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差点没回过神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认认真真问过我心里到底想要什么。

我愣在原地好几秒，片刻之后才扯出一抹略带自嘲的笑，说道：

“我哪有什么高大上的梦想，无非就是多挣点钱活下去，这也能算梦想？”

魏倾芸轻轻摇了摇头，夜里的风撩动她几缕发丝，声音清晰传到我耳朵里：

“说得具体一点。小时候上学，老师难道没布置过一篇作文，叫《我的梦想》？”

那些年少时细碎的念想，早已经被江城的腥风血雨埋得很深很深，我几乎忘得一干二净。

我低头掏出烟盒，又续上一支烟点燃，仰头望向悬在夜空的一轮圆月。

清冷的月光铺洒下来，把周遭一切都蒙上一层淡淡的霜色。

我失神地望着月亮，脑海里恍惚闪过老家小镇的烟火街巷。

隔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刚来到江城闯荡的时

候，我确实有过念想。那时候想法简单，攒上一笔钱，就离开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城市，回我们老家小镇，盘下一间临街的门面。”

这话勾起了魏倾芸的兴致，她侧过身子看向我，眉梢微微扬起。

“哦？盘门面打算做什么，自己开店？”

我狠狠吸了一口烟，烟雾缓缓从口鼻吐出去，嘴角浮起一抹很浅的笑意。

“说出来你可能都不信，我最大的心愿，就是开一家卤味店。我们镇上人流量不小，可市面上那几家卤菜铺子，味道做得根本没法吃。”

“就把铺子开在菜市场大门口，整条街人最多的位置。店里摆满盐水鹅、卤鸡爪，凉拌素拼，卤豆干，盐水花生，五香毛豆……各式各样的卤味。”

“小时候家里条件差，就好这一口卤味。可家里手头紧，一个月才能舍得买上一次，每次都格外珍惜。”

魏倾芸安安静静站在一旁，没有插嘴打断我的话，听得格外认真。

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有些荒诞可笑。

我和魏倾芸，平日里互相猜忌，互相试探，时时刻刻都在提防对方藏着后手。

可就在这个清冷的夜晚，我们抛开了所有的算计，聊起了年少时的梦想。

这些埋在心底的小事，我从来没有对第二个人提起过。

这是我曾经最真切的期盼，却在尔虞我诈的拉扯之中，快要被我彻底遗忘。

周遭安静了片刻，晚风卷着医院走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飘过来，魏倾芸才缓缓出声：

“想法很实在，能听得出来，你曾经很向往那样安稳普通的日子。”

“以前是向往，现在早就不一样了。”我轻轻摇头。

“为什么？”她追着问道，“是见识过大城市的繁华，贪恋上金钱带来的快感了？”

我重重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抹苦涩的笑：

“钱财于我而言，早就没有那么重要。如今压在我肩上就两件事。”

“哪两件事啊？”魏倾芸好奇的追问道。

我沉默了一会儿，并不觉得这是什么秘密，便对她说道：

“第一件，替我干爹报仇；第二件，找出我的亲生父母。”

“替你干爹报仇？你的干爹是谁？”魏倾芸又继续追问。

这件事确实算不上什么不能泄露的机密，我坦然开口：“龙爷。”

魏倾芸拖长语调

“哦”

了一声，显然听过这个名号。

“那你清楚，是谁设计害死他的吗？”

我长长叹息一声：“动手的人是林辉，但林辉不过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真正躲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主谋，到现在我还没有查出来眉目。”

魏倾芸沉默片刻，淡淡感慨道：“真看不出来，你年纪不大，身上背负的东西倒是比很多人都要厚重。”

“怎么，又拿我年纪说事？”

我偏过头，斜斜瞪了她一眼。

魏倾芸被我这副模样逗笑：“好好好，不提这个。但实话讲，你的心思城府，江湖上不少摸爬滚打半辈子的老炮，都未必比得上你。”

我把快要燃尽的烟摁灭在墙角的垃圾桶上，微凉的夜风迎面吹过来，稍稍吹散我胸腔积压的紧绷。

踏入江湖这条路以来，所有人看见的，都只是张野下手狠辣，敢玩命敢赌局的一面。

所有人印象里，我就该打打杀杀，就该周旋在各方势力的棋局里面争强斗胜。

从来没有人问过我内心真正想要什么，没有人知道，我曾经只想守一间小小的卤味店，过平平淡淡的烟火日子。

我不知道今晚为什么会把心底最隐秘的想法说给她听，或许是月色撩人，或许是接连经历的事压得我有感而发。

我侧过头看向身旁的魏倾芸，皎洁月光倾泻而下，描摹出她精致柔和的脸部轮廓。

褪去了平日里周旋人情世故的精明锐利。

这一刻的她，看上去干净又柔和。

许久后，我才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说道：“就算心思深沉又能如何？越是想要在这泥潭里站稳脚跟，越是身不由己。我根本就不想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年少的时候，我天真以为只要踏实肯干，本本分分赚钱，就能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

可现实步步紧逼，干爹惨死的血海深仇，扑朔迷离的身世谜团，养父躺在手术台上生死未卜。

我从踏入这盘局的那一刻起，根本就没有选择的权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