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5 酸甜

最初的心动，便是源之这张脸。林泱脱了鞋，双脚踩着椅子的边缘，双手环抱着膝盖，下颌斜抵在交叠的手臂上，从他的额头，一点一点的往下。

这个场景让林泱想起了一个周末下午，在一家网吧里。

程野头一天晚上没睡太好，所以玩了会儿游戏困的不行了，于是趴在网吧的桌子打算睡一会儿。

林泱当时在看电影，她看的很入神，并不知道程野睡着了，等她看完后，摘下耳机转头看向旁边的人时，才看到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他左手臂压在下面垫着头，右手臂则随意半曲半直放在桌上，脸微微侧向林泱这边，所以她刚好能看到程野大半张的脸。

十七八岁的少年，皮肤很好，浓眉高鼻薄唇，真是格外的好看，越看越让人喜欢。

那时候两人还处在暧昧期，程野并没有捅破那层纸跟她表白，但林泱感觉得到他对自己和其他女生是不一样的，以至于因自己在他心里的特殊地位，常常暗自窃喜。

而今，再看着这张脸，仍会让林泱心悸不已，却再难找回十年前那种满心欢喜。

因为身上有伤，程野只能维持着平躺的睡姿，但同个姿势躺久了，便感觉浑身不舒服，所以他并没有睡多久，一个多小时便醒了。

醒来的时候，外面似乎又下起雨来，簌簌的雨声配合着昏昧的病房，让人有一种懒倦的惬意感。

若不是伤口处的疼痛提醒着他，还真让人忍不住享受起来。

被子被压了一块儿，有些牵扯的紧绷感，程野转动脖子，垂眸往床边看了眼，林泱趴在床边睡着了，些许的发丝横过半边的脸延伸在鼻梁上。

程野抬手拨开她脸上的头发，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睫毛浓密卷翘，比起妆后妩媚风情的样子，但在倒是显得素净安然。

他的食指从额头到鼻梁，又刮过脸颊，玩了会儿见林泱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觉得有些无趣，心里突然不乐意起来，恶作剧般用手指去逮她的睫毛。

林泱就这么被他给弄醒了，眼睛还没睁开，便抬手打了下恶作剧的那只手，“都这样了，就不能安分点儿？”

话音落下，她才睁开眼抬起头瞪向望着她的男人。

程野没有丝毫扰醒林泱的歉意感，理所当然道：“我口渴了，想喝水。”

“渴死你得了！”林泱冷哼道，冷眼盯着他看了会儿，还是起身给程野倒了杯水递给他。

程野装模作样的抬了抬手，然后无力的垂了下去，眨着眼睛无辜的看着林泱。

林泱气结，咬牙道：“程野，你别跟我得寸进尺！”

程野漫不经心道：“昨晚你淋了雨头晕发烧，我可是耐着性子哄着你喝姜汤吃药……”

林泱冷笑：“我让你哄了？喝不喝，不喝我拿走了！”

程野看着她不说话。

林泱是真想把水杯放回去，但看着他有些苍白起皮的嘴唇，虚弱的样子，又硬不下心来，心里挣扎了片刻，还是软了下来，把水杯递到他嘴边，半软半硬道：“喝吧。”

程野嘴角勾了下，启唇衔着杯口，不紧不慢的喝了几口，不过他半躺的姿势，加上又是林泱拿着杯子，难免配合不当，有少许水沿着嘴角淌了下来。

林泱把杯子放下，抽了两张纸巾，给他将嘴角和脖子上的水细致的擦干净，正要转身把纸巾扔掉，却被程野抓住了手腕。

林泱望着他的手，“你干嘛？”

程野淡笑道：“不干嘛，就觉得我这一刀挨的挺值的。”

林泱呵笑，“我看你伤的不是腰，是脑子吧？待会护士过来，我让她给你安排个脑部CT好好看看。”

她说完，程野脸上的表情忽然严肃不少，他顿了顿，说：“十年前我出了场车祸，脑子确实有些问题，有一段时间什么都记不得了，后来记忆慢慢恢复不少，但应该还是忘了一些事情。”

林泱听他说完，无声的和他对视了数秒，垂下眼皮，嘴角浅淡的弯了下，“能忘记的，想必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林泱说完，便挣脱了程野的手，转身把手里用过的纸巾丢进了床尾的垃圾桶，然后她抬脚朝病房里的卫生间走去。

门关上，她站在洗脸池边，望着镜子中的自己。

这段时间以来，她以为自己对程野的那股怨恨早就淡了，可当他再提起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并不是。

她还是恨的，恨他忘了自己，恨他十年前没有遵守诺言回去找她，恨他从来不知道这十年她是怎么过的，甚至在他记忆中根本就没她这个人。

年初她刚来C市的时候，第一次重逢是在许清禾的生日聚会上，她隔着无数的人朝程野远远的望去，而他在察觉她的视线后，仅是目光冷淡的从她脸上晃过，没做丁点儿的停留。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程野失去了对她的记忆。

程野将许清禾当成公主一样捧在手心，宠着爱着，仿佛满心满眼就只有许清禾，其他女人再难入他的眼。

看着程野和许清禾幸福甜蜜的画面，林泱的心态失衡了，她真的好恨好恨那个男人。

所以，她下定决定要毁掉程野的幸福，将他从许清禾身上抢过来。

她要让程野爱上她，然后再将他狠狠的甩了。

她希望程野受到惩罚，希望他痛苦。

人一旦陷入偏执是很可怕的事情，哪怕后来她意识到程野或许因为什么原因把她忘了，她还是做不到放过彼此，仍是不顾一切的想要毁掉他平静完美的生活。

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发现自己的初心变了，她仍是想将程野从许清禾手里抢过来，但却并不是为了报复，而是因为连她自己都不敢正视的理由。

她不想承认自己又一次爱上程野，只能用报复的理由来麻痹自己。

明知道程野爱的不是她，她仍旧贪恋和程野在一起的每分每秒。最让她开心的，是在七彩古寨那短暂的独处里，只有那段时间，程野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在别人眼里，他们是名正言顺的一对，她可以堂而皇之的享受他给予的一切。

可快乐的时间总是过于短暂，且是让她直接从天堂跌入谷底。

从那时开始，她突然就觉得累了。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一场笑话，十年前那些事没有人记得，也没有人在乎，只有她还固执的想要为十年前的事情寻求一个答案。

可这些有意义吗？

十年前的事情会因为这个答案有任何改变吗？

没有，不会。

她的人生还很长，她不想再去怨恨程野，更不想去和这个男人再有任何的纠缠。

她想要开始新的生活。

后来孩子没了，维系她跟程野唯一的牵绊也断了，她心里仅剩的那点希冀也掐断了。

她以为她跟程野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以为自己已经想通透可，真的能彻彻底底放下。

到头来，又是另一场笑话。

林泱望着镜中红了眼眶，满脸不甘死不悔改的自己，将水龙头开到最大，咬着唇默默的哭了一阵，等情绪平息下来，眼睛恢复到正常，才洗了把脸，打开门出去。

出来的时候，程野正在接电话。

程野朝她看了眼，停顿了数秒，才掀唇道：“大嫂，我先让沈昂给你们安排酒店办理入住手续，你们先休息一下，再来医院。”

“嗯，小伤，不碍事。”

“好，待会儿见。”

程野挂了电话，给沈昂又拨了个电话过去，让他给顾蔓芝和许清禾安排酒店入住，然后将手机随手放在床边的柜子上。

他目光凛锐的望着林泱，语气玩味道：“你刚才躲在里面哭呢？”

林泱没回答他的话，走到病床坐下，拿了个橙子剥开，自己吃了两瓣，有些酸，问：“你要吃吗？”

程野挑眉：“不好吃才给我吃？”

林泱哼了声，“不要算了。”

“我又没说不要。”

林泱不满的瞪着他，“那你到底是要还是不要？”

程野望着她鼓起来的两腮，勾了下唇，“要。”

林泱掰了一瓣，认真的把果肉上的白色须线弄干净后才喂到他嘴里，见他眉头微蹙的吃完，“酸吗？”

“还行。”

听他这么说，林泱又继续弄下一瓣，不过脑子里却想的是刚才那通电话，嘴唇抿了下，问：“你大嫂来了？”

程野望着她低垂的眉眼，回道：“我受伤的事情传回了公司总部，我妈知道后不放心，担心我没人照顾，就让大嫂过来看看。”

冯锦仪知道他受伤的事，便吓得晕厥了过去，弄得家里人仰马翻，等冯锦仪稳定下来后，便立即让顾蔓芝和许清禾赶来Q市。

林泱默了几秒，将下一瓣喂给他，又道：“许清禾也一块儿来了吧？”

程野不紧不慢的咀嚼完吞咽下，视线始终落在林泱的脸上，他停顿下，“事先我并不知道她们来Q市。”

顾蔓芝那通电话打来的时候，她和许清禾已经下了高速，到Q市了。

受伤的事情，他知道瞒不住，但也叮嘱了沈昂，先暂时压住消息，却没想到C市那边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了，且顾蔓芝和许清禾已经赶了过来。

林泱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说：“既然你大嫂和许清禾都来了，你也不确认照顾，我想今晚回C市。”

“不行。”程野看着她没什么情绪的脸，想也不想就否决了。

林泱嘴角浅浅的弯了下，带着几分讽刺道：“我不离开，你是想看我和许清禾在病房里大打出手，互相扯对方头发吗？”

程野眉头皱了皱，“那也不必立即回C市。”

林泱又低下头去一瓣一瓣的剥橘子，漫不经心道：“我不回去，留在这儿干嘛？”

程野说：“你可以让杨欣妍带你逛逛景点，吃点好吃的，Q市这边美食挺多的。”

林泱将剥好的橘子用纸巾垫着放在窗边的柜子上，淡声道：“程野，你觉得我现在有那种闲情逸致吗？”

她说完，两人间陷入了一阵无声的沉默。

如果没有顾蔓芝和许清禾的突然出现，她还可以闭口不提，安安静静的在医院陪着他，直到他出院，可事情就是这么不如人意。

“林泱。”程野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林泱抬起眼帘望着他，然后听他说：“你给我点时间，我会处理好给你一个答案。”

林泱听了，嘴角讥诮的勾了下，“好啊，我等你的答案，不过，我还是打算今晚回C市。现在已经月下旬了，我还有工作得赶在月底前完成。”

“工作？”

程野愣了下，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好像除了知道林泱会画画，并不知道她具体做什么工作。

他看着林泱沉默了几秒，说：“我让沈昂给你安排车送你回去。”

“不用了。”林泱拒绝了，说：“我打算坐动车回去，现在也就六点左右，应该还有票，实在不行，我明天回也可以。”

程野脸色沉了下来，“林泱，你非得跟我撇的这么清楚么？”

林泱目光直直看着他，“不然呢？程野，你现在是有未婚妻的人，我们之间算什么？”

程野冷声道：“我不是一直都有未婚妻么。”

“不一样。”林泱抿着唇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淡声道：“现在和以前不一样。”

程野眼眸幽沉：“有什么不一样？”

林泱冷笑，正要反击回去，却看着他面色苍白病态的样子，又心生不忍，不想同他吵，最后把那些难听的话咽了回去。

她停顿了一会儿，说：“程野，你好好养伤，等你出院回C市后，我们再找个时间谈谈。”

见程野没说话，林泱说：“我先回酒店收拾东西。”

她说完，起身便准备离开，手却被程野忽然抓住，用力一拽，她扑在了他胸膛伤，紧跟着便听到男人压抑的一声闷哼。

林泱一惊，抬头看了他一眼，只见他眉心紧蹙，腮帮子紧绷，似在忍耐些什么。

“是不是撞到你伤口了？”

林泱下意识要起来，却被程野圈着后背按了回去。

程野咬牙道：“别动。”

林泱气恼不已：“你干什么，不知道自己刚做了手术，身上有伤吗？”

程野见她聒噪不停，按着她的后劲，堵住了她的唇，即便是受了伤身体虚弱，仍是一如既往的蛮横霸道。

过了会儿，他磨着她的下唇，说：“到C市给我打个电话。”

林泱呼吸有些不稳，低低的应了声。

他手指揉捏着她的后劲，又道：“在C市乖乖等我回去，不许乱跑。”

林泱敷衍应道：“嗯。”

程野这才满意的啄了她嘴唇几下，放开她。

林泱起身，整理了下衣服头发，问：“刚才是不是撞到你伤口了？”

程野：“没有，只是扯到伤口了。”

林泱不放心：“要不要让护士过来给你看看？”

“不用。”程野拿起床头的手机，看了眼时间，问：“你身上有钱吗？”

林泱愣了下，摇头，而且她也没带手机，身无分文。

若不是程野提起，她还不知道待会儿怎么回酒店。

程野给杨欣妍打了个电话，确定杨欣妍在酒店后，才给林泱预约了辆车送她回酒店。

时间不早了，林泱也没久待，程野预约好车后，她出去对护士叮嘱了几句，便乘电梯下了楼，走到医院门口，预约的车辆还没到，她站在路边等了会儿。

然后就见一辆黑色奔驰停靠在路边，一个熟悉的身影推开后车厢的门下来。

林泱目光来不及收回，便对上了许清禾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