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你们俩去锄草

城中局势依旧紧绷，各方视线盯得极紧，行事步步受限，半点差错都不能出，家中人人谨言慎行，安稳度日已是不易。

父亲叮嘱他，下乡务农期间务必照顾好自身，吃食、用度若是拮据短缺，只管写信回信告知，家里会尽量想办法补贴，不必硬扛委屈自己。

除此之外，信中也直白点出了他当下的弊病。

提及乡下集体劳作，眼下正是大集体统一劳作的时期，家家户户、男女老少都要下地挣工分，知青更该以身作则。

父亲直言，旁人都看在眼里，他平日里太过疏离，农活能躲则躲、敷衍应付，劳作态度太过松懈，极易被人揪出把柄，落下作风不端正的话柄。

再三嘱咐他，往后下地万万不可偷懒耍滑，不用事事争先出头，但一定要踏踏实实动手干活，收敛一身傲气，融入集体，姿态放平和，藏起锋芒，安稳熬过这段下乡岁月才是正事。

一字一句，皆是关切，也藏着不容置喙的告诫。

周靖原看完，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神色沉静，沉默许久，才将信件仔细叠好，重新收回信封，妥善收好。

一夜安然度过。

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笼罩着整片孟家村。

大集体劳作的号角吹响，全村劳力统一聚集在村头的晒谷场。

宽敞的土坝上，石碾、木耙、竹筐整齐摆放，家家户户的村民、下乡知青尽数到齐，男男女女按队伍站好，衣衫朴素，背着劳作工具，等着生产队长安排今日的农活、划分地块、核定工分标准。

平日里该到的人悉数到场，人声嘈杂，议论纷纷，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两样。

可就在队伍快要清点完毕时，一道挺拔清冷的身影，缓步走进了晒谷场。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全场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蔓延开来。

是周靖原。

自打上次协助公安查办严小旺命案，频繁往返县城配合调查之后，他便极少跟着集体

下地。

平日里要么借着知青点文书的名头推脱，要么借口身体不适、整理材料留守，就算偶尔露面，也是随便应付两下便离开，从不扎堆凑群，更不会准时来晒谷场集合站队。

在所有人眼里，他性子冷、架子足，又是城里下来的人，本就瞧不上乡下的粗重农活，散漫惯了，从来不会乖乖跟着大集体按时上工。

谁也没想到，今天他竟会准时到场，规规矩矩站在了知青队伍的末尾，一身简单的粗布劳作衣衫，褪去了昨日从县城回来的体面装扮，神色平淡，不卑不亢，安静垂眸等候安排。

“快看，是周知青，他今天居然来上工了？”

“稀奇啊，这阵子哪回集体干活他都躲着，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怕不是上头有人嘱咐了？还是前些天查案风头过了，不得不老实下地了？”

“他那性子向来傲得很，哪肯踏踏实实刨土种地，指不定装装样子就走了。”

村民们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悄悄落在他身上，好奇、诧异，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女知青们也互相对视一眼，眼里满是意外；一同下乡的男知青更是讶异不已，纷纷侧目。

赵老根也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周靖原会主动前来集合，愣神片刻，才清了清嗓子，压下场上的细碎议论，照常开始安排今日的田地除草、翻土、收割零碎庄稼的活计，一一划分任务，定好男女工分，有条不紊地安排起一天的集体劳作。

晒谷场上晨风吹过，人声错落，唯独周靖原立身人群之中，面色淡然，任由旁人打量议论，浑然不在意，默默等着分配属于自己的那份农活。

晒谷场上人声喧闹，生产队长赵老根把农活早早划分妥当，除草、翻地、拾掇庄稼、整理田垄，每一样活计都定好了工分。

村民和知青们三三两两自行凑好搭档，熟的跟熟的搭伴，邻里挨着邻里组队，各自拎着锄头、镰刀、竹筐，说说笑笑站成小队伍，就等着分派到具体地块干活。

眨眼间所有人都两两结对，唯独剩下周靖原孤零零站在原地，身边空无一人。

赵老根瞅着这场景，一时犯了难。

周知青今天难得准时来上工，自己要是不给安排差事、不给搭伴，传出去人家要说他刻意排挤知青，落个处事不公的名头。

可眼下全村人都凑好对子了，谁也不愿临时拆了搭档再重新组合，他绕着人群转了两圈，眉头拧得紧紧的，一时竟不知道该把周靖原往哪儿安插。

目光四下扫动，不经意间落在人群外围的孟安清身上。

她安安静静站在一旁，不扎堆、不凑热闹，只是淡淡看着场上的动静。

心里也有几分诧异，一向懒散避活的周靖原，怎么突然乖乖来集体上工了？但也仅仅只是好奇一瞬，随即就没放在心上。

他来不来、干不干活，跟她半点关系没有，压根不值得多费心思。

赵老根眼睛一亮，立马有了主意，几步走到两人中间，大手一挥，当众敲定：

“安清，那正好，就你跟周知青搭一对，你们俩一块去西边那块旱地锄草松土！”

这话一出，孟安清当场愣了愣。

怎么又是她？

偏偏次次缺人补缺，都把她跟周靖原凑到一块儿。

周围的目光瞬间齐刷刷扫了过来，细碎的窃窃私语又悄悄冒了出来。

“啧啧，又是孟家大闺女跟周知青搭伙。”

“也太倒霉了吧，摊上这么个主儿。”

“上次搭档就啥活都不肯伸手，全程站着晃悠，全靠孟安清一个人干。”

“这下又要受累了，怕是今天又是她一个人忙活。”

众人压低了声音议论，眼神里带着同情，也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分派给两人的活计，是村西头那片偏坡旱地，地里长满杂草，土块板结，需要拿着小锄头蹲在地里逐行锄草、敲碎土块、理顺田垄，不算重体力大活，但繁琐磨人，得耐着性子一点点慢慢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