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山中人兮

老人疾步上前，沉声言道，

“烦请三少带老夫去看看纳兰大少。”

予掣未语，引那老者走到马车边，撩开帘布，胤囵扶起容隐，老人指搭脉搏，又翻看其掌心，只见其腕部有淡淡紫色脉络，心底一惊，

“‘万罗春’？”

予掣冷言，

“什么万罗春？”

“西域之毒，无色无味，药性极烈，不过现在脉象平和，紫脉慢慢散去，应是毒已解了，静卧两日可以痊愈。”

予掣剑眉微蹙，因何而解？虚目冷言，

“多谢前辈，请前辈给府上的这位姑娘看看。”

纭烬昏昏沉沉，迎上一双眸子，蓦然清醒过来，心底一惊，是那天集市上的老者？

那老人也吃惊不小，半晌说不出话来，

“你……”

搭上纭烬的脉搏，脉相急跳，紊乱攻心，果然是她给容隐解毒，那万罗春药性极烈，再冷漠的人也不能自持，目光扫过她脚边的血迹，大惊失色，

纭烬轻轻摇头，迎上老人的目光，眸底竟满是恳求。

老人喃喃半晌，想到己之私念，终是狠心道，

“这位姑娘并无大碍，劳累过度，还请三少安排这位姑娘好好休息。”

二人神情有异，老者之言又诸多疑点，既是药性极烈的毒，怎会突然就解了，万罗春，万罗春……莫非是？予掣冷眸骤敛，原来如此。

原来这位老人就是之前密信中谈到的居于涫州，要纳兰家主事亲自叩拜才会出山就诊的的神医“不负”。至于他的本姓江湖中人无人可知，

此次不请自来，也是秘闻纳兰大少出了事，匆匆赶来，没想到又遇到那天在集市上中了奇毒的女子，若是她给大少解毒了，那…，强压下纷乱的心事，心叹，那女子也是苦命之人，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救了容隐，也算是有情有义的女子，待有时间一探究竟才好。

予掣踱步到纭烬的门外，轻叩房门，听到纭烬轻声，

“请进。”

迈进房门，才看到，那女子坐在床榻上面如纸色，眸却清亮，腿上覆着软被没有起身，

“三少，纭烬失礼了。”

“无妨。”予掣坐在床榻正对面的凳子上，眸色不似平日冷厉，

“昨日之事多亏烬儿。”

“三少言重了，这是奴婢分内之事。”

予掣眸色复杂，分内之事？仅是如此？心下有了思量，启声，

“大哥若是醒了，会亲自向烬儿道谢。此事……”

“此事可否替烬儿隐瞒？”纭烬突然出声打断，不出予掣的意外，

他冷目微眯，心下更明白了几分，只是有几点想不通透，沉声又道，

“救命之恩定当言谢，岂有刻意隐瞒之理？”

“恳请三少替烬儿保密，”女子面色苍白，眸底却清冷笃定，

难道是自己的揣测有误，若是寻常的女子，此次正好可以明言正顺的在他身边，即使身份低位也可以作为侍妾，眸底略带疑问，言语却依然冷冷，

“大哥是重情义之人，定不允予掣刻意隐瞒。恕予掣不能答应。”

“正是因大少是重情义之人，请三少三思，若三少执意将奴婢为其解毒之事告知，奴婢不愿苟活于世，只求速死。”

言语中带着万分的倔强，纭烬的脸色白色吓人，一双墨瞳却愈发清亮。

予掣冷眸挑起，眸色复杂，那女子决绝的模样让人捉摸不透，何须如此？既然她不肯透露隐情，也罢，沉吟了片刻，

“若烬儿另有打算，予掣便不勉强，好好养病。”冷眸扫过软被，那日沿途的血迹历历在目，若不将此事弄明白，恐难交代，心底有了掂量，起身告辞。

看予掣离开，纭烬靠在床沿，捂住胸口浑身轻颤不已，那种痛楚宛如一把利刃在心底狠狠搅动，牵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无力的蜷缩在床沿边，只觉房门打开，一个人扣住自己的脉搏，纭烬抬眸看去，是那日神医，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微微点头，

不负扼住纭烬的手腕，沉吟了片刻，道，

“姑娘是未将老夫的话放在心上。自己的性命都不要了。”

纭烬似是睡着，不负轻叹了口气，指下脉搏隐隐跳动，拈须沉吟，觉得眼前女子的脉象奇异，本是受了重创，却又似有一股隐隐之力护住其心脉，脉象虽虚，却还不会立刻毒发攻心，若细心调养，不再用情，尚有一丝生机，

但转念想到心头巨石，微微摇头，如此怎好？若她命不该绝，容隐又会如何待她？

闭目蜷缩的苍白女子突然轻声低言，

“纭烬没有选择，也不后悔，只求神医替我保密，神医也知烬儿时日无多，不必再给大少徒添烦恼。”顿了顿，又道，

“再等几日烬儿会离开纳兰，过段时日就好，不会有人再提此事了。”

神医不负不料眼前的女子竟然说出这番话来，心下震惊不已，一番纠结，还是如实相告，

“纭烬姑娘，恕老夫直言，观之脉象虽受重创，姑娘却是命不该绝，何况，那日姑娘走得匆忙，老夫还未告知，若是中了情毒，离开反而会被情毒反噬，加重病情啊。”

原以为听到命不该绝，又惧怕情毒反噬，眼前女子会有所动，毕竟那杜若浓香已经告知她情深已到如斯地步，

未料她仿若未曾听见，平静的摇头，缓缓道，

“中了情毒，迟早不过一死，若不知，便不会难过，烬儿去意已决，烦请神医允我绝不将烬儿的病情和解毒之事告诉大少。”

不负愕然，行走江湖数十年未见用情至此的女子，想到自己的私心，顿时羞惭无比，狠了狠心，

“老夫答应你。”

纭烬唇角牵起淡淡弧度，

“神医大恩，烬儿唯有来世再报了。”

神医不负心底猛然一沉，从怀里掏出一个药瓶，声音有些微抖，

“凝脂回生膏，把它擦在……”能帮你的就这么多了，对不起，

神医踉跄起身，步伐有些不稳，跨过门槛之时险些跌倒，回望那伏床榻上宛如一只苍白纸蝶的女子，与自己的女儿年纪一般大，却是如此命运。

床榻上的女子嘴唇轻合，用只能自己听到的低语缓缓念道，

“山中人兮芳杜若……”

不负的背影有些狼狈，落入一个人的眸底，星眸已然沉得可怕，剑眉紧蹙，方才二人的对话一字不落的落进他的耳中，情毒，杜若，长指攥紧，驻眸许久，没有进入那个有淡淡杜若香味的房间，转身疾步离去。

作者有话要说:

关于本章：

烬儿有自己的坚持，永不知，永不问，便可以没有负累的过自己的生活，这也许是她认为最好的，毕竟容隐现在并不爱她，何必负重而行。神医心底有个结，和容隐有关，欢迎有奖竞猜。

其实嘉想说的是，爱一个人，无论多累，她都不会觉得苦，我们都是看客，所以会难过会同情，容隐是纭烬的执念，允她一个心愿吧。若爱一个人，连为他做点什么的机会都没有，难过ing